谢丑也就没再多问,把药瓶放回了他手里。 “感觉怎么样?”谢持柚将药放到裤袋里,语气自然地转开了话头。 “还好,不疼。” 谢丑伸手想隔着衣服挠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皱眉补了一句,“就是痒,特别痒。” “痒是在长新肉。”谢持柚声音温和,“别用指甲去挠,万一抓破了,前面几天就白养了。等会,我给你摸摸。” 谢丑那点因为痒而起的烦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快要贴到谢持柚身上了:“现在可以吗?” 谢持柚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微微后仰了半分,但很快稳住,垂下眼:“……可以,你先去客厅。” 所谓的摸摸,其实就是谢持柚怕谢丑痒得难受又管不住手,干脆自己上手替他缓解。 他先去洗手间用温水仔仔细细洗净了手,又用纸巾擦得半干,这才到了客厅。 谢丑已经自觉地在沙发上躺平了,上衣撩得高高的,露出贴着敷贴的腰腹。 他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脖子看谢持柚走过来,视线黏在人身上,跟长了钩子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谢持柚走到沙发边缘,顺手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定,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敷贴,顺着伤口的走势,一点一点地用指腹轻轻摩挲。 说实话,这样一点用都没有。 伤口的痒和普通的皮肤痒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从皮肉深处往外翻涌的,像是神经末梢在胡乱生长,就算用指甲狠狠去挠,也总觉得挠不到真正痒的地方,越挠越空,越挠越烦。 更别说谢持柚这样小心翼翼、轻飘飘的抚摸,除了让那片皮肤变得更敏感、更痒之外,毫无实质性的缓解作用。 可谢丑偏偏就吃这一套。他半阖着眼,目光一点都舍不得从谢持柚脸上移开。 谢持柚睫毛很长,微垂下来时能遮住大半瞳孔。他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上常年没什么特别多的情绪,无悲无喜的,偏偏五官生得太过周正清俊,乍一看,竟生出几分神佛似的悲悯感来。 手上又做着这样温存的举动,谢丑就觉得痒也没什么了。 从小到大,母亲的面容在他记忆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团迷蒙的白光,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有股沐浴露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后来那点气味也淡了,被潮乎乎的霉味和刺鼻的酒气压过去,连同那些本就不多的柔软,也一并消失殆尽。 再往后,没人帮他,也没人教他,他只能靠自己咬着牙拼了命的往上爬。 但凡他哪一次露出半点犹豫、半点软弱,现在的他,大概早就成了某条暗沟里无人问津的一堆白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可是谢持柚不一样。 他给他的感觉,谢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母爱。 这种他从没真正拥有过、只在别人描述里听过的东西。 温柔、耐心、不厌其烦的照料,好像他这个人值得被这样无条件的对待一样。 他喉头有些发紧,不敢开口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谢持柚的指腹在他腰侧一圈一圈地轻轻摸过。 “你还不能坐飞机,明天的高铁票,去京市。”谢持柚手上的动作没停,仍旧在伤口边缘不紧不慢抚着,“不用整理行李,到了那边酒店和换洗的衣服都会安排好。” 谢丑从那种近乎醺然的状态里回过神,脑子转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去京市? 之前谢持柚好像是跟他提过一嘴,徐家的公司在京市那边原本有个重要项目要落地,牵涉到几方合作,很适合用来教学。 谢持柚打算带谢丑亲自过去走一遍流程。 这种事以谢家的体量,原本派个高级经理人过去就能搞定,根本不需要谢持柚本人出面。 他是在极认真地、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他。 谢丑喉头动了动,把满腔情绪都咽了回去,只哑声应了一个字:“好。” 尾音有些发颤,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快夸我?>? 栽的彻底 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市,谢持柚今晚独自留在书房处理余下的事务。 谢丑吃过晚饭后,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电视开着,综艺里的笑声和游戏里的枪火声搅在一起,被一层白噪音包裹着,反倒让人觉得松弛。 窗户没关,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谢丑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打理花园的工作人员在外面浇水或者是收拾工具。 可紧接着,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远远不止一个人,步频很快,鞋底磕在柏油路上噼里啪啦的,分明是冲着主楼来的。 谢丑立刻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路灯很亮,光线下晃动着许多人影。他一眼就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徐医生,他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手里提着医疗箱,半跑着朝主楼赶来。 刘妈晚上一般不住在主楼。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算来算去也就他和谢持柚两个人。 谢持柚出事了。 谢丑立刻反应了过来,转身就往谢持柚的书房跑。从楼上到楼下的那段路他几乎跑出了残影,膝盖磕在扶手上也顾不上疼。 不到两分钟,他就冲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只见谢持柚跪在办公桌旁,上身往前倾,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全是深色的血迹,顺着指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团又一团暗红。 白色的小药瓶倒在桌面上,里面的药片凌乱地撒了出来,桌上摊开的纸页也被溅上了好几滴血,旁边的废纸篓里扔着好几团被血浸透的纸巾,有的已经半干了,边缘泛着褐色,看得出来他已经独自撑了有一阵子。 谢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只在上次见过谢持柚发病,可这次比上次要严重太多。光是地上那些血,就让他眼前发花。 谢持柚听见有人推门,极其缓慢地偏过头来。目光涣散,视线在门口扫了一圈,像认不出是谁,最后才慢慢聚焦,落在谢丑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弓着背,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带着湿意的喘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似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谢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冲过去蹲下,手伸出去想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轻轻搭上他的胳膊。掌心底下的肌肉绷得死紧,血管隔着皮肤突突地跳,像一只濒死的鸟在掌心里挣扎。 “怎么回事?”谢丑竭力想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些,却控制不住尾音的颤抖,“谢持柚,你怎么了?” 谢持柚没有回答,也没力气再抬头。 他还在咳,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闷而沉,听得人心慌。 血又从指缝间涌出许多,谢丑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接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洇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深红。 看着血不断从谢持柚的身体里涌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又捏又拧,喘不上气,胸腔里堵得发疼。什么计划、什么未来、什么谢家,统统都是空的。 谢丑感觉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扶着谢持柚的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知道谢持柚的身体不好,也知道他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岁。以前总觉得还有许多时间,一年一年数过去,也还有十年,足够让医生想到办法把人治好。可这个数字只是一个上限,不代表谢持柚一定能活到那天。这个人可能在今天、明天、后天,甚至下一秒就死在眼前。 “医生呢?”谢丑回头朝门口吼,“人呢?快点叫人来!” 话音刚落,徐医生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 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谢持柚面前蹲下,利落地打开医疗箱,一边吩咐身后的白大褂准备注射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跟进来的刘妈:“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妈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快速答道:“三分钟前打的内线电话,我接到就立刻通知您了。” “先扶到沙发上,动作轻一点。”徐医生指挥身后的白大褂,“托住后背,别让他自己使劲。” 谢丑和他们一起,一人托着后背,一人架着胳膊,把谢持柚从地上扶起来,慢慢挪到书房的沙发上。 整个过程谢持柚全靠他们几个人撑着,垂下的手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徐医生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透明的安瓿瓶,掰开,用注射器吸了药液,给谢持柚做了皮下注射,接着又取了一支镇静剂推了进去。 谢丑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跟人拼过命、被人追着砍过,也曾浑身是血地滚在巷子里爬都爬不起来,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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