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冒昧,毕竟这问题怎么听都越界了。但他就是想知道,没忍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持柚的侧脸上,等着那个答案。 谢持柚偏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人?” “就……”谢丑侧过身来看他,问得很仔细,“陪你吃饭、陪你睡觉、陪你说话的那种。” “谈恋爱?” 谢丑点头,又补充道:“算是,朋友也行。” 他是真想知道,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哪怕就是个能说说话的人。 车里光线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谢持柚脸上滑过,轮廓忽明忽暗。 他声音平淡,“没有。” 前方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直一个人。” 谢丑听完,脑子里忽然蹦出程伍之前跟他说过的一个词,嘴比脑子快:“社交孤儿症?” 谢持柚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窗外的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红彤彤一小片光铺在他眼底。 话一出口谢丑就觉得不太合适,他们俩凑一起都凑不出一对父母来,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 他赶紧找补:“没事,你以后有我了。” 他这话说得很认真,真得不能再真。 谢持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明显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的视线还落在前方的红灯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红灯跳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街景继续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被甩到身后,光影在车厢里明灭交替。 谢丑没再追问,也没执意要一个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始哼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懒洋洋地打发时间。 谢持柚直视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松紧紧,换了好几次位置。 他不敢接那句话。 谢丑太纯粹了,从前想利用他的时候纯粹,现在把他当自己人的时候也同样纯粹。 而他只能沉默着,把车继续开下去。 神佛似的悲悯感 谢丑在主楼窝了快一个礼拜,天天清汤寡水的对付着,嘴里能淡出鸟来,偏偏谢持柚还管的严,每天雷打不动的给他安排看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文件材料,想去运动都不行。 他觉着自己跟废了没什么两样,浑身上下哪都拧巴得慌。就这么硬熬了好几天,总算是熬到了拆线的日子。好在拆线这种小操作,犯不着再专程往医院跑一趟。 谢家不缺钱,更不缺人。谢东啸生前在庄园里常年养着一支顶配的私人医疗团队,团队里的医生个个来头不小,综合水准远在国内大多数公立医院之上。那老不死的生前最怕死,把整个庄园的医疗保障堆到了极致。 一大早,一队穿白大褂、戴帽戴口罩的医护人员拎着医疗箱来了主楼。 谢丑半卧在主楼一楼偏厅的沙发软枕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腰腹。 他肤色偏白,腹部那道刀伤像条蜈蚣似的盘踞着,伤口已经结了痂,肿也消了大半,边缘新生的嫩肉泛着浅粉。 他自己低头打量了一眼,觉得看着比前几天顺眼多了。 领头的徐医生鬓边花白,身形消瘦,一直是谢家所有人身体状态的主要负责人。 十多年前,谢家付给他的年薪就已经超过了千万。谢东啸后期能一直吊着命,这位功不可没。眼下跑来处理他这点小伤,确实有些屈才。 徐医生俯下身,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又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碘伏,仔细消毒。 “伤口愈合得不错,表皮也收得漂亮。”徐医生点点头,声音隔着口罩略显沉闷,“每天按时换药了吧?” 谢丑一听这话,下意识就往门口瞟了一眼。 谢持柚就站在那,整个人斜倚着门框,目光淡淡地向里望。神情没什么起伏,像隔着一层薄雾赏雪,疏离又矜贵。 谢丑自己其实并不是个耐得住性子养伤的人。 他从小刀伤棍伤家常便饭,哪有闲工夫天天记着涂药换纱布。这些年能活蹦乱跳地到现在,全靠身体底子硬扛。 从前在泥地里滚大的,哪有那么金贵。可这回要不是谢持柚雷打不动地按时的替他换药、换纱布,这伤口八成早就被他折腾得发炎了。 徐医生拆线的动作很稳,细小的剪刀尖挑开线结,镊子轻轻一抽。谢丑只觉得伤口处微微酥了一下,几根线头就落在了托盘里。 “会留疤吗?” 这话是谢持柚问的。 徐医生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按时擦药,等痂全掉了再用祛疤膏。年轻人新陈代谢快,不用担心。” 谢丑听到这就笑了,抬眼去看谢持柚:“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留几道疤算什么?” 况且他本来就不是疤痕体质,从前身上横七竖八的口子也不少,后来也都淡得看不到了。 他视线灼灼地锁住门口的人,声音里带上了点故意撩拨的腔调,“哥哥,你心疼我啊?” 这句心疼,谢丑其实没指望谢持柚会接。 一直以来什么“哥哥真好”,“哥哥是不是放心不下我”之类的烧话他张口就来,谢持柚适应良好,早就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谢丑也不太在乎他什么反应,反正他自己说得开心,纯属过嘴瘾。 可今天,破天荒的,谢持柚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然后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 偏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正在收拾器械的白大褂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又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谢丑一愣,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胸口,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太清楚谢持柚是怎样疏冷的性子了。能让他亲口应下一句,不亚于铁树开花。 谢丑喉结动了动,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调笑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耳根也开始发烫。 谢持柚却把这一个字撂下就了事了,没给他任何追问或深究的机会,已然直起身,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谢丑撑起身子想喊住他,却被徐医生按住了肩膀:“别乱动,线还没拆完。” 谢丑只得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躺回去,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谢持柚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等所有线头拆净,徐医生又给他涂了一层薄薄的消炎药膏,重新贴了块透气的无菌敷贴。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痒的话别用手抓,忍一忍。”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管银色包装的药膏递了过去。 “早晚各凃一次。” 谢丑接过药膏,胡乱点头应了,心思全在刚刚的嗯上。 徐医生带着团队从偏厅退出来时,谢持柚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偏厅通往主厅拐角的那扇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癯严肃的脸,走到谢持柚身后。 他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递到谢持柚跟前,公事公办的说:“谢先生,这是这个月的药,记得按时吃。” 谢持柚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只药瓶上。 他看着悬在空中的药瓶,隔了两秒又抬起眼,对上徐医生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淡漠得很,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挂上脸。 他没有抬手去接。 徐医生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时间一长,指尖都有些僵了。 他又低声提醒了一句:“谢先生?” 谢持柚这才动了一下,伸出手接过药瓶,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捻了一下,开口,“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如果产生什么不良反应,随时联系我。” 徐医生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 谢丑从偏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徐医生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谢持柚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往裤袋里放。 谢丑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白色的三无小药瓶,跟之前在车上他帮忙拿过的那瓶一模一样。 原本他是想问清楚谢持柚刚刚的嗯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注意力一下子被那只药瓶勾走了,念头也抛到了脑后。 他几步走过去,伸手就从谢持柚手里把药瓶抽了出来。动作很快,谢持柚没防备,愣了一瞬,药瓶已经到了谢丑手中。 谢丑把药瓶举到眼前,转着圈仔细看了一遍,又拧开盖子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怪不得没标签,”谢丑拧紧盖子,把药瓶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是专门给你配的?” 谢持柚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淡淡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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