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丑还没来。 他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着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揉,可那块地方的钝痛怎么也散不开。 谢持柚闭上眼。 谢丑是谢东啸的儿子。不管谢东啸生前怎么对他,谢丑到底是他留下的血脉。 他睁开眼,翻过了一页。 他不敢接那句话 谢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搁着刘妈刚切好的果碟。 冰镇西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去了皮,插着两枚银签,瓜瓤鲜红透亮,看着就解暑。 他叉了一块丢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嘴里那股寡淡的味儿冲淡了些。 摸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又翻了翻社交平台,赖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可也不大想去干正事。偶尔做一做算陶冶情操,真要他一直干,还真的有点不乐意。 谢丑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丢,又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 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碟水果,又抬眼望了望楼上书房的方向。 但把那个病秧子一个人丢在书房里埋头苦干,他又有点不忍心。 谢丑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命苦的开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端上那碟没吃完的西瓜起了身。腰上的伤让他不敢太用力,但脚下的步子还是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谢持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听着像是正低头忙着。 谢丑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谢持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在某一行下面做标记。 午后的日光偏在他肩膀上,把人照得有些晃眼。 他抬眼看了谢丑一眼,又很快落回纸面上:“休息够了?” “给你送点水果。”谢丑走过去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在谢持柚斜旁边坐下,“吃不吃?” 谢持柚扫了一眼那碟西瓜,又扫了一眼谢丑,笔尖没停:“等会吃,先放着吧。” 谢丑不依不饶,伸手把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两块,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谢持柚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细小的圆点。 他搁下笔,伸手叉了一小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接着又吃了第二块,然后就放下银签不碰了。 谢丑看着他那副连吃东西都显得勉强的样子,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劲又涌了上来。他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拉得离他更近了些。椅子腿蹭在地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行吧,”他说,“来,教我。” 谢持柚点头,先把手里那份批了一半的材料合上,往旁边搁了搁,然后从右手边另抽出一份新的,推到谢丑面前,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那先从这份看起。不算复杂。” 谢丑接过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让他额角跳了一下,满页的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排着队往他眼睛里钻,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些不用细看,扫一眼就行。”谢持柚用笔尖点着重点,开始给他讲,“重点在第三段,这里是持股关系。你先把这张图看明白。” 谢丑听着听着就真听进去了,脑袋不自觉地凑过去,鼻尖快要挨上谢持柚的手背。 谢持柚讲得确实好,干了这么多年,手上经过的文件怕是比谢丑吃过的盐还多,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透透的。 谢丑的脑子本来就活,很多事一点就透,只是缺一个人给他理顺脉络。有时候谢持柚刚起个头,他很快就能接上后半句,虽然表述得颠三倒四,但大方向不差。 日光从白亮渐渐染上暖金色,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桌角,爬到两人中间摊开的纸页上。 等谢持柚起身去打开顶灯,谢丑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把手里的材料合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五点五十三分。 一个下午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他偏过头去看谢持柚。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面前那沓文件收拢到了一旁,正靠在椅子里翻一本财经杂志。 顶灯的白光从上方直直落下来,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过于清晰,眉眼间的冷淡疏离便无处可藏了。 谢丑看了好一会,才开口:“我看完了。” 谢持柚手上没停,目光还落在杂志上,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丑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检查?” 谢持柚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停在他脸上。谢丑迎着他的视线,眼睛亮亮的。 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鹰。 片刻后,谢持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检查,” 他说,声音温和,“你说给我听听。” 谢丑清了清嗓子,把一下午消化下来的东西挑重点说了。 等他说完,谢持柚不吝啬夸奖,“还不错。” 谢丑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翻着跟头往上蹿,得意完了之后又涌上来一点别的什么,热热的,软软的,从胸口一直漫到喉咙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仰着脸看谢持柚:“那有没有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谢持柚合上杂志,语气纵容。 “比如,”谢丑想了想,“一起出去吃点好的。” 谢持柚没马上答话。考虑了一会他才开口:“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味重的。” “那就不吃味重的。”谢丑接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你随便带我去吃点什么都行,我也不是非得吃山珍海味,清淡的也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都忙一整天了,出去透口气不好吗?” 这人有书房瘾,一天恨不得生出二十五个小时来全泡在里面才甘心。再不拽他出去,怕是要生根发芽了。 谢持柚看着他,眼里那层薄薄的疏淡化开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晃了一下就又沉下去了。 他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挪动了一下:“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件外套。” “行,我等着。” 谢持柚带上衣服下楼的时候,谢丑站在玄关等他,见他走近,主动伸手替他拉开了门。 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八月的暑气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的清涩味道,闷热的夏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走吧。”谢丑说。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停下来。谢持柚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下车吧。” 谢丑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抬眼一看。 一家粥店。 门面低调,灯光暖黄,门口没挂什么显眼的招牌,但光看门头的用料和旁边停的那几辆车,就知道里头不便宜。 谢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按古早偶像剧里的套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带他去什么虽然嘈杂但是干净的大排档,然后边吃边聊、顺便交心吗? 他扭头看谢持柚:“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 “不应该是大排档吗?” 谢持柚明显没听懂,表情认真又困惑:“为什么是大排档?我还没去过,你想去吗?” 谢丑张了张嘴,彻底没话说了。他原本以为有钱人多少会装装接地气,跟他讲讲情怀,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位真的是一点没沾过人间烟火的公主,压根就没踏进过大排档的门。 他摇了摇头,跟着进去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谢丑差点没绷住。白瓷小碗,掌心大小,里头盛着浅浅一层粥底,米粒熬得几乎化了,面上点缀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名堂的食材,摆盘很精致。 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愣是没尝出和早餐店两块钱一碗的粥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点可怜的分量,又抬头看了看谢持柚,后者正用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捏着瓷勺,小口小口地喝。 谢丑默默把碗底最后一口刮干净放下来,抬头就发现谢持柚正在看他,眼底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喜欢?” 喜欢个屁。 可他还没来得及摇头,谢持柚已经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站在桌旁的服务员说:“再上几份。” 谢丑看着桌上又添上来的几碗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真是糟蹋钱。 但他还是埋头把那几碗也喝了。 回去的路上,谢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又想起刚才谢持柚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你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国外读书。” “读什么?” “金融,辅修法律。” 谢丑哦了一声,停了停,又问:“你都二十九了,身边跟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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