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针后,很快,谢持柚就不再咳血,胸腔里那阵骇人的震颤逐渐归于平缓。 白大褂拿来一条热毛巾替他擦干净嘴角和手指上的血迹,又在他背后垫了几个靠枕,让他半躺着靠稳。 谢持柚阖着眼,睫毛覆下来,整个人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颜色,呼吸微弱得看不见。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响和几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谢丑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轻轻搭在谢持柚的腹部。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他感觉到下面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他勉强松了口气,手指搭在那不敢收回来。 “他怎么样了?” 徐医生正在收拾注射器,没有立刻抬头,不紧不慢地将用过的针头丢进锐器盒,又拿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直起身看向谢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见惯了这种场面。 “小少爷,这是谢先生的老毛病了。他从小身体底子就不好,需要长期服药维持。那药有些副作用,偶尔就会引起这种急性反应,不算太严重。” “这叫不算严重?”谢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都吐血了!你跟我说不算严重?” 徐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小少爷,他的身体状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确实只是药物副作用引发的急性反应而已,程度在可控范围内。止痛针和镇静剂已经打过了,等他休息一阵,会慢慢缓过来的。您要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这番话说的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在试图安抚他,可谢丑听得心里堵得慌。 他忍不住的想,在他没回谢家之前,这样的场景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他说可控,可万一哪次没控制住呢?这个万一谁兜得住?又有谁能兜。 谢丑低头看了看谢持柚,他的指尖不再发抖了,安静地垂在沙发边缘。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十根手指细而长,此刻却像是几截失了生气的白玉。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握在掌心里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不敢使劲,就那么虚虚地拢着,拇指轻轻蹭着谢持柚的指节,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一点。 他见过许多生死。可那些人死了就死了,眼睛一闭,万事皆休。他从来不觉得死亡是什么可怕的事,甚至觉得活着才更艰难。 刚回谢家的时候,他也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没关系,冷冷淡淡的。他甚至想过,等自己掌控谢家了,这人死了也好,还少一个碍事的。 可此刻他蹲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连那个念头都不敢再想起来。只要这个人能睁开眼睛好好跟他说句话,让他做什么都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谢持柚的手站起来,转身看向徐医生。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治好他。” 徐医生收拾医疗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谢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你比谁都清楚他的情况。那好,你出一份方案,我要你治好他。” 徐医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谢先生的病情比较复杂,属于心肺功能的慢性衰竭,这种病在现代医学范围内不太能够根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病情,控制症状……” “别说这些废话。”谢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只要你治好他。” 徐医生微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谢先生的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从我接手开始就一直在用最稳妥的方案替他治疗。这件事谢总在世的时候也是清楚的,治不好,只能控制。小少爷,我不是不尽力,是医学有它的边界。” “治不好?”谢丑盯着他,声音低下去,眼神越来越冷,“你跟我说治不好?谢家每年给你团队批几个亿,单你一人的年薪就超千万。你跟我说治不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几千万的年薪,就是让你们在他发病的时候给他打一针止痛、一针镇静,然后再告诉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用管,治不好,会自己缓过来的。那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徐医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立刻接话。他身后的几个白大褂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丑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止痛针和镇静剂显然起了效,谢持柚蹙着的眉眼缓缓舒展开,看上去是睡着了。灯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衬得皮肤愈发透明。 谢丑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谢持柚需要安静,他不能在这吵。他压了压心口那团火,转头看向徐医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方案的事,三天内,我要看到。做不到,你们就都给我滚蛋。” 说完,他没等徐医生再开口,弯腰将谢持柚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轻轻放回身侧,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把毯子边角掖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上面还沾着谢持柚的血,褐色的印子渗进布料里,已经开始发干发硬。 没了再跟他们扯皮的兴趣。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都滚出去。” 徐医生示意那几个白大褂收拾好东西,带人退了出去。刘妈走在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谢持柚两个人。 谢丑在沙发边单膝跪下,伸出手,轻轻落在谢持柚的头发上。发丝细而顺,触感凉凉的,其实他很早就想摸摸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手指小心翼翼地拢了一下,又收回来,不敢用力,生怕弄醒了他。 谢丑想象不出谢持柚第一次拿到诊断结果时是什么心情。 当一个人的生命被划出了确切的期限,对那个人到底有多残忍。 那时候他才多大。 十五? 还是二十? 在一个对未来最向往、最期待的年纪,却被告知自己的生命连常人的一半都走不到。 他那时候是害怕,还是不甘,还是安静地接受。 谢丑一只手撑着沙发沿,歪着头看谢持柚闭眼安睡的侧脸。他又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还是凉。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捂了捂,等焐热了又去碰,这回感觉好一点了,那点凉意被他的体温熨得慢慢暖起来。他反复了两三次,直到谢持柚的脸颊摸上去有了点温乎气,才肯收手。 又过了好一会,谢丑估摸着谢持柚睡熟了,就想把谢持柚抱到房间去睡。 才一碰到谢持柚,这人便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半睁着眼,看着谢丑的动作,嗓音沙哑地问:“怎么了?” “我送你回房间。”谢丑说着,手臂已经探到谢持柚的膝弯下,正打算将人拦腰抱起,却被谢持柚伸手拦住了。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搭在谢丑的小臂上。 “我自己来。”谢持柚撑着谢丑的胳膊,缓缓坐了起来。 莫名的谢丑好像察觉到一点一个二十九岁男人诡异变扭的自尊心,也就没再坚持,只是把人架在身上,一手扶着他腰侧,一手攥着他搭过来的手臂,撑起他大半的重量。 “……谢谢阿丑,把我放到房间就好。”谢持柚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眼皮又沉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挂在谢丑身上,只凭着残存的意识机械地跟着他的步伐挪动。鼻息蹭在谢丑的颈侧,微弱的温热却让谢丑的心踏实了些。 谢丑根本没往谢持柚的房间走。他直接带人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到了门口,用膝盖顶开虚掩的门,把人轻轻放进被子里。 谢丑站在床边,就那么垂着眼看着谢持柚,站了不知道多久,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沾了血的和谢持柚同款的居家服被他团成一团丢进脏衣篓里,又解了裤带,把裤子也都脱了,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水珠还挂在肩头,他也没打算套件衣服,就那么光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弯腰就去脱谢持柚的衣服。 谢持柚又睁开眼,视线迷迷蒙蒙地对上他,自己的上衣已经被扔到了地上,又看见全身光溜溜的谢丑伸着手正搭在自己裤腰上。他愣了愣,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什么力气,手软绵绵地按上来,虚虚地挡了一下,抗拒道,“你在干什么?” 谢丑停住了。他的手还搭在原处,没再继续,也没有抽开。他垂眼看着谢持柚,昏暗的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语气非常正经认真,“帮你把衣服脱了,不然睡不舒服。”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上面全是血。” 他知道谢持柚爱干净。 谢持柚没说话。他的目光散着,好像隔着一层雾在努力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茫然。 谢丑没有催促,就那么俯着身,等着。好一会后,那只按着他的手才慢慢松开,指尖垂落在床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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