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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页（第1页）

“你舅妈说硬搁手掰回来的？”姥姥皱着眉，咧了下嘴。　　“那时候疼，”梁辰手指搓了搓姥姥的手背，针眼还在那儿呢，挺粗一个，他故意卖惨，“可疼死我了。”　　“你舅妈都快被你气死了，骂了你一通，”姥姥像说悄悄话似的，故意压着声儿，“但骂完她就抹眼泪了，说对不起你，让你扛那么大的事，说心疼你，一个孩子咬牙挺着，可她也说呀，挺欣慰的，不怪是自己带的孩子，有担当，不怕事，这些事，要不是你，她说她撑不过去。”　　“舅妈就那么一说，她可厉害了，她可是陆嘉玲。”　　梁辰说完又笑了，头倚在姥姥的肩头，抱着她的胳膊。　　“姥姥，”他吸了吸鼻子，“你可是方敏，你别忘了。”　　这话搁以前，他是万万不会说的，算是道德绑架了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是昂扬或者沉沦。　　但他没招了，他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一餐饭吃得没味道，梁辰却干掉了两大碗，窗外传来零零散散的鞭炮声，舅舅的遗像前摆着杯可乐。　　他不爱喝酒，芊芊放的。　　日子翻篇很快，除夕转眼就要到了，新丧的人家不贴春联福字那些，但年货还是要准备的，是他和舅妈这两天一趟一趟买回来的。　　家里什么都不缺，都图那么点儿年味儿，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咬牙也得活下去。　　过年前一天晚上还去过超市，舅妈开车，芊芊不去，嫌外边冷，要在家里看电视，舅妈一抬头，梁辰已经穿好了衣服等在门口了。　　他的脚这些天好了很多，已经不肿了，走路也没那么疼，就是得拄拐。　　“我，我出去透透气儿。”梁辰笑呵呵的说。　　超市里人多，舅妈怕他被人碰着，把他护在身前，喜庆的那几首曲子，每到这时候就发挥了用武之地，翻来覆去的播着。　　他们买了很多东西，地下车库的门口推不出去购物车了，梁辰单手拎了两个塑料袋。　　舅妈拎了四个。　　很沉，走路费劲，舅妈穿着双中跟鞋，经过减速带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梁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条好腿怎么都跑不快，他眼看着舅妈摔在了地上，脸着地。　　地上很狼藉，车轮带进来的雪都化成了泥，潮乎乎的脏，舅妈这人有洁癖，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人也是清清爽爽的。　　舅妈这一跤摔得狠，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连个支撑都没有，此刻，别说是衣服了，脸上头发上都是污泥。　　“舅妈！”梁辰的拐杖扔在了地上，拖着一条腿往前跑，当然不稳当，好像随时会往前跌倒。　　“站那儿！”舅妈喊他，用趴在地上方式扭头看他，居然还在笑，“没事儿，不疼，我穿的厚，一点事儿事没有……”　　“这就是你要过的日子！”　　梁辰和舅妈同时寻着这一声吼望过去，舅妈颤颤的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爸。”　　老人站在不远的前方，铁青着一张脸，和出现在舅舅葬礼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没说话，可能也是顾着死者为大，现在终于憋不住了，张嘴骂街。　　后边是新娶的老伴，梁辰在婚礼上见过，对比舅妈的父亲来说，有点太过年轻，貂皮大衣把她显得老气，头发盘着，站在稍后面一些，冷眼瞧着，并不阻止。　　“你说你是不是贱！都离了还在那边儿忙前忙后，我喊你回家过年你还说什么婆婆身体不好，得陪着，感情你在那边儿当保姆呢！我花那么多钱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伺候人？！”　　老人咆哮着，骂完这一通已经踱步到了舅妈的跟前，伸手指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儿，当初我就不答应你和沈朗结婚，他那个家，他那个姐那个妈……没一样让人满意的，当初你还和我说什么他爱你，爱你吗？他也爱别人啊！……”　　“爸。”舅妈淡淡的，不客气的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责备，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愤羞愧无地自容这些，丁点儿看不见。　　她只是很平静的问他：“我离婚了，让你很丢人是不是？”　　“是！”老人也正在气头上，混乱着呢，不管轻重。　　舅妈淡然一笑，低头捡散落的塑料袋，提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肩膀往下坠了坠。　　她回头，对梁辰说：“辰辰，上车。”　　侧身经过自己的父亲：“爸，你就当我死了吧……”　　“啪！”　　老人一巴掌拍在了舅妈的后背上，舅妈完全没防备，往前奔了两步，稳住了，没摔倒。　　“你干什么！”梁辰喊起来，他眼睛通红，拐杖先扔了出去，当然不是奔着人，只是在泄愤。　　他刚才听着那些话，清清楚楚，但他只是低头站在一旁，纵使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也轮不到他来出头。　　但那一刻，他是真的忍耐不住，他看到自己映在污糟的地上的那个影子，直打哆嗦。　　老人也在恍惚，盯着自己的那张手掌看，一辈子不会示弱的人，依旧嘴硬，梗着脖子：“怎么？想杀了我？和你那个杀人犯的爸一样？”　　舅妈盯着梁辰看：“辰辰，上车。”　　这一次语气要严厉得多。　　舅妈开的是姥姥的车，那条路并不是通往家里，偏的要死，没有路灯，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范围之外，黑黢黢的。　　开到一半，梁辰就已经知道了舅妈要去哪里，但他什么也没说。　　除开清明，春节前应该是墓园最热闹的时候，年前送钱，甭管是一亿元的大钞还是金银元宝，总归是要送的，图个心安。　　只是来扫墓的人通常在上午，小年后梁辰他们也来了，中午到的，看到的人已经寥寥，此刻是晚上，过年前一天的晚上，连看大门的保安都偷摸溜了，大门锁着。　　这地方不用防盗，大门也就是个摆设，门不太高，上边也没有铁刺，很好爬。　　舅妈本来没让他下车，车停住以后，舅妈没回头，瞅着后视镜问他：“辰辰，你怕吗？”　　梁辰摇摇头，不怕。　　“那你自己在车里坐会儿，我拿着手机，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回来。”　　舅妈还把他当小孩儿哄。　　梁辰也像小孩儿一样乖乖的点点头：“那你快点回来。”　　舅妈下了车，一溜小跑到了大门口，在铁门上爬了两下，又跳下来，跑了回去。　　她打开车门，冲梁辰招手：“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有点儿害怕。”　　梁辰两下就进去了，没敢跳，轻轻的把一只脚落在地上，另外一只脚才慢慢的撤下来。　　舅妈在外边把拐杖递给了他，有点不好意思：“竟折腾你。”　　“没事。”梁辰走在前边，用手机的光照着路，舅妈很慢，在后面，慢慢的就和他并肩，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什么声儿？”舅妈瞟着黑黝黝的天。　　“乌鸦，”梁辰低了下头，乐了，“舅妈你要是害怕，咱就回去，明天白天我再陪你来。”　　“谁……谁怕了啊？”　　“还谁？就你！”梁辰没大没小的，轻轻拍了拍舅妈打颤的胳膊，伸手指着前边那块新墓，“舅妈，去吧，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　　人生没有如果　　梁辰特能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照亮，头顶上是盘旋的乌鸦，叫声凄厉粗野，嘎嘎的，他没忍住打哆嗦，一个又一个。　　但面上不显，看着挺沉静，似乎周围的墓穴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即使他视力特别好的眼睛看见了一张张黑白照片上的脸，也不动声色的继续等待。　　其实他怕。　　待在大半夜的墓地，是个人都会怕，他也没什么不同。　　冷空气从衣摆一寸一寸的入侵皮肤骨骼，他都觉得是孤魂野鬼在俯身。　　抬眼看了看舅妈，想喊她走，舅妈蹲在那儿，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他呼唤了一声：“舅妈……”　　舅妈眼看着打了个寒战，僵在原地，慌得不像样，寻思过味儿来的时候，一溜小跑过来：“吓我一跳。”　　“走吗？”　　“走啊。”　　也没走，用跑的，抽疯一样，速度很快，拉着对方的胳膊，生怕被丢下，那可出了大事了。　　舅妈坐上车缓了好几分钟，还拍了拍脸，都拍红了，自言自语的：“你就抽疯吧你，咋这么没正形，带个孩子瞎胡闹……”　　梁辰在旁边看着，很温和笑了，冷不丁被舅妈瞪了一眼，咬了咬嘴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看着窗外。　　“笑话我？”舅妈扬着脸看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梁辰小声的嘟囔。　　“你心里说了！”　　说完她自个儿忍不住乐了：“太丢脸了。”　　舅妈平常看着什么都好，不计较，没所谓，可骨子里是个犟脾气，又温柔又坚定，放在一起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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