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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页（第1页）

不是见外，舅舅舅妈在他心里就是亲人，都没花多长时间，他就认定了这个事实。　　他也认定舅舅不是坏人，但他做了错事。　　人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当然伤害了别人，即使是无意，也要拼命弥补。　　舅舅一个人在家，开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眼睛是肿的，一张素净的脸布满憔悴，灯都没开，他就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梁辰，六神无主。　　梁辰笑了一下，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波动，轻声问：“跟舅妈谈过了？”　　舅舅点头，让他进门，梁辰却摇摇头，特别认真：“舅舅，张琪住在哪儿？”　　舅舅吃惊的看着他的时候，他并没有闪躲，就那么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催促，但也很坚持。　　“舅舅，你难道不想弄明白她到底是喜欢你还是恨舅妈？”　　“她……她们都没见过两面……”　　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小，琢磨着梁辰的话，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梁辰已经知道舅舅的心里有了答案。　　只是有些事，非得亲眼看到，人才会死心。　　残忍吧？　　每个人成长的那条路都布满了残忍。　　太过善良是种罪　　老旧的居民区，并不封闭，生锈的单元门被风一吹，哐哐当当，对讲机不是可视的，还没开始说话，先传来电流嗞嗞响声，噪音甚至盖过了说话声，梁辰特别礼貌：“请问张琪住在这里吗？”　　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他又扯着嗓子大声喊了一遍。　　传来的是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听不太清，但似乎气儿非常不顺，喊声也很冲，叽里呱啦的一口吼完，都没等梁辰再问一句，那边就挂断了。　　梁辰又摁了一次502，反复确认过，还看向了舅舅。　　“我就见过她那么一次，她说过不下去了，想死，我才去见了她，我真的跟她没什么的……”　　刚刚在车上，一向沉稳的舅舅头一次语无伦次，试图用拼命解释来寻找一个能够相信自己的人，他甚至看向梁辰的眼睛都是求救的。　　梁辰也没辜负他那份求救，直接说：“舅舅，我信，可现在重要的是，要解决事情，而不是情绪……你有没有给她钱？”　　梁辰声音很轻，轻的完全没有任何苛责，可舅舅那张脸一瞬间就灰了，挠了挠头发，点点头：“很多……”　　车子顺着小巷七拐八拐，终于停下了，舅舅好像也找回了些许平静，他指着一栋旧楼说：“我送她回来，她告诉我住在这里，502……我没上去过……”　　梁辰依旧点头，没有半分怀疑：“舅舅，我信你。”　　但她……　　梁辰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总得亲眼见过，才能死心。　　让舅舅死心。　　人活得太过善良是一种罪。　　对讲机滋滋啦啦的响着，半点应答也没了，梁辰没犹豫，直接摁了第三遍。　　恰好有人打开单元门出来，门要关上的一瞬间，梁辰伸出了脚，挡住了门。　　手轻轻敲在502的房门上时，他依旧坦然，心里也知道，这样打扰人很没礼貌，可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没招了。　　一位老人开的门，气儿不顺，骂骂咧咧的好半天，梁辰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嘴里执拗的问着：“您真的不认识张琪？”　　“不认识！”老人也被逼得没法子，大吼了一声，脸都憋红了，可到底还是个讲理的人，深深吸了两口气，“被骗钱了吧？你们是来得问的第三拨人了。”　　回去的车上，舅舅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梁辰也没再问什么，答案清晰的摆在那儿，用不着问了。　　他那天没回家，用舅舅的手机的给姥姥打了个电话，故意声音轻快的：“姥姥，今天不回去了，在我舅家住一晚，他说给我买好吃的！”　　姥姥沉默了两秒钟，真的，只两秒钟，然后就笑了：“别玩疯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晚饭是梁辰煮的方便面，舅舅也吃，但一颗心完全不再这里，魂不守舍的，去洗澡，给梁辰铺床，套枕套的时候，突然扭过头来看着梁辰，问他：“你舅妈她要跟我离婚，我该怎么办？”　　舅舅的眼睛好看，笑眼睛，窄窄的双眼皮，细细长长的，眼尾微微上弯，总是脸还没笑呢，眼睛先展现了喜悦。　　然而，那双眼睛里噙满了眼泪，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的时候，又被憋了回去。　　梁辰有些不忍心，却还是说实话：“舅舅，似乎现在你得让舅妈走了。”　　她的失望一个一个的攒够了。　　舅舅低下头，继续套着枕套，挺简单的事情，却怎么都对不齐，套不进去，手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纯棉布料上，声儿很闷。　　舅舅舅妈的离婚并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狗血大战，共同抚养女儿，没有财产争议，他们在一个很平静的下午分别空出了时间去了民政局，很快，领到了离婚证。　　那时，舅妈已经办好了国外学校的申请手续，找到了芊芊要去的学校，签证到手，机票订好。　　反正交给钱就行了，钱总是能在某些时候为某些人敞开一扇隐蔽的后门。　　门里没开灯，拼命张望也看不清去路，模模糊糊的前途未卜，但没关系，往前走就好了，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舅妈走的前几天，一家人张罗了一个饭局，聚全了，没少任何人，还是在姥姥的饭馆，包房里围坐在一起。　　梁辰依旧挨着芊芊坐着，她居然还是明媚，私底下和梁辰说小话，告诉他自己早就不喜欢李明书了，他是个花心大萝卜，跟谁都好，最烦人了……　　梁辰微笑着听着，也听姥姥舅妈和舅舅一起聊天。　　姥姥说生意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老觉得累，年纪到底是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想当年……　　“想当年您身兼数职，又是服务员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收钱算账，可厉害了！”　　舅舅笑着，捂着嘴小声的却又能被每个人听见：“你姥姥啊，只要喝点小酒，就要回忆过去的，听八百遍了。”　　姥姥的手准确的拧在了舅舅的胳膊，舅舅求饶很大声：“妈，妈，错了错了，饶命啊！”　　舅妈捂着嘴在旁边笑，拱火：“妈，你打他，别心软！”　　那声妈叫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包房里突然就静了，静的让人心慌，三个大人又开始着急的找话题，别冷场。　　舅妈的公司又还给了父亲，她自己不干了。　　“心累，我那个后妈把儿子女儿都塞了进来，不好管，他们还不知道，这两年不景气，没什么钱赚的，不如早点脱手的好，但我爸不信邪，不管了，管不了……”　　大家小心翼翼，绕过一切可以触发情绪的雷点，发牢骚，说八卦，唠家常，喝点小酒，微微醉，气氛搞得很热烈。　　可那种热烈就像是众人围着一堆假篝火，火挺亮，但是没热度。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在临走见了一面，梁辰很满足，不仅在心里，脸上也笑盈盈的。　　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那一声压着的哽咽让他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嘴角终于耷拉了下来。　　他靠在女厕所的门口，等了两分钟，芊芊挂着一脸水推门出来，应该是刚洗了脸，直愣愣的看着梁辰，眼泪再次汹涌。　　“哥，我想哭。”芊芊说这话的时候，还瞟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包房，关着门，肯定听不到，但那种谨慎的生怕被别人发现的表情，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梁辰的心里。　　他不笑了，很认真，轻轻的搂着芊芊的肩膀，把她抱在了怀里。　　“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你哥不是外人，不笑话你。”　　“我爸爸……”芊芊说不成句，一直哆嗦着，“我恨他……可我……也很爱他……”　　梁辰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遍一遍的：“我知道，芊芊是个好女孩……”　　大人的事，很难不殃及孩子，街头巷尾的闲话，总是会被听到，舅妈做出的决定很迅速，走，带她走。　　似乎也只剩下这样一个办法。　　有时候人真的得这样，离开一个环境，去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说不定是另外一番天地。　　所以，大家一块努力在很短时间内促成了这件事，都是为了孩子好，没人有怨言。　　离婚不是什么大事，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梁辰在一个初冬的清晨送走了舅妈和芊芊，想说的话太多，但全都梗在喉咙说不出来，默默的跟在身后，陪着她们值机托运，在安检口停住了脚步。　　“舅妈，芊芊……保重啊。”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冬天的雨冰凉，很快就会转换成雪，车窗蒙上了一层雾气，梁辰轻轻的擦了擦，不一会儿又看不清了。　　舅舅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默默的打开了暖风，没人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音乐。　　姥姥在前一天的晚上看出他心情低落，喊他过来喝茶，大半夜的喝茶会睡不着觉，但他还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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