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柚转身向徐盛走去,不疾不徐在茶桌边坐下。???????????????????????????????????????????????????????????????? “这是我弟弟喝过的杯子吗?” 徐盛立刻说道,“给谢先生重新拿个杯子来。” “不用了。” 谢持柚自顾自地往谢丑用过的杯子里倒了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徐少,听说你请了我弟弟过来喝茶?”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接着又偏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已经淌了不小一片,黑沉沉地铺在灰色水泥地上。惨白的车灯光线下,那些湿润触目惊心。 “徐少,你让我很为难。”谢持柚说。 徐盛在对面坐下,脸上笑容不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缓缓转着杯沿。 “谢先生,这可不关我的事。”徐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摊了摊手,“小少爷太冲动了,无缘无故就跪下捅了自己一刀。我可没逼他,在场的人可都看见了。” 他自认聪明。这一手撇得干干净净。在他看来,谢丑的存在对谢持柚百害而无一利。 一个私生子,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野种,彻底夺走家产不说,还处处碍眼。谢持柚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人跟他翻脸。 更何况事实就摆在这里,跪是谢丑自己跪的,刀也是谢丑自己带的。他只要死死咬住这一点,就不信谢持柚能上纲上线拿他怎么样。 谢持柚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淡淡看着徐盛。 徐盛被这种注视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不过他也确实不怎么怕就是了。 东哥带着人匆匆赶到。他见谢持柚的人已经进来了,还是放心不下,就带人过来了。看到谢丑和程伍的状态后,他满脸怒火。 蓄势待发,眼看几人就要动手,谢持柚开口:“先送医院。” 谢丑偏头看了他一眼。谢持柚坐在那里,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东哥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重重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别动。 徐盛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是呀,快送小少爷去医院。诶,我只是想请小少爷和程先生喝个茶而已,小少爷突然这样,真是吓死我了。” 没人理他。 谢丑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腰侧伤口在起身时又被牵动了一下,渗出一小股血。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但站起来的动作还算稳,能自己撑着旁边人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外走。 程伍脸上的胶带刚被取下来,嘴角被撕出一道血痕,他顾不上疼,几乎是扑到谢丑身边的。 “哥——” 他用那只还完好的手帮忙按住谢丑腰侧的伤口,手指在发抖,却按得极用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又抬头看向谢丑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水光翻滚,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他连找徐盛算账都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又哑又抖:“我们快去医院。” 谢丑被人搀扶着往外走,经过徐盛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 徐盛只觉得莫名。 身后,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徐少。”谢持柚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袖口,“要是还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喝茶。” 徐盛笑着点头应下:“却之不恭。” 谢持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回头对上徐盛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徐盛一愣,也跟着笑了笑。 谢持柚一个人走出废弃厂房。谢丑和程伍已经上了车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会连车尾灯都快消失了,只剩远处几粒红光在夜色里渐渐缩小。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连串有规律的巨响。闷闷的,重重的,有什么东西接连倒下。 谢持柚没有回头看。 等那最后那几个人从里面退出来之后,废弃厂房里燃起了熊熊火光。 他往前走,风衣下摆被夜风撩起来,猎猎作响。 身后那片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太狠了 谢丑半倚在程伍身上,后背靠着椅背,身上盖着东哥刚脱下来的外套。整个人被裹在带着淡淡烟味的衣服里,脸色苍白得厉害。 两条长腿勉强蜷在不算宽的后座里,整个人团成一种懒散的姿态,对自己腰侧那处刀伤,浑不在意似的。 东哥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快要飞起来。后座每弹起一次,程伍的手就跟着一颤。他掌心下那块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还在洇,温热的一小片慢慢浸透纱布,渗到他指腹上。 “开快点。”程伍冲前面喊,嗓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车又猛地颠了一下,程伍的手随之一抖,掌心下意识往下按了按。谢丑的呼吸滞了一瞬,胸腔轻微一抽,又缓了过来。 “你松点。”谢丑偏过头,声音懒懒的,眼皮耷拉着,“有点痛。” 程伍没搭话,抬起手掌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纱布上的暗红色从指缝间溢出来,他不敢松手,只把力道放轻了些,仍旧贴着伤口。 “东哥,还有多远?”程伍再次抬头冲前面喊。 “快了。”东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况,下颌绷得死紧,咬肌一鼓一鼓的。没能在那人身上来上两刀,他显然还憋着一肚子火。 程伍用嘴咬开刚才谢持柚的人给他的绷带,笨拙地往谢丑腰上绕。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和嘴配合,绷带在他手里滑了好几次。他手腕一抖一抖的,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谢丑没有阻止,由着他折腾。 “你俩别他妈死在后座上了。”东哥吼了一句。 “死不了。”谢丑眼睛半睁半闭,“开你的车,别咒我。” 天黑透了。车子从土路拐上乡道,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压实的泥土,颠簸轻了些,但仍旧不平。 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盏房屋的灯远远亮着,昏黄的、小小的,很快又被车速甩在身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被车声盖过。 谢丑望着车窗外悬挂在半空的月亮出神。月光被车速拉成一道模糊的白线,从树影和电杆之间断断续续地穿过去,又落在他脸上,又滑走。 “哥,你别睡。”程伍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你跟我说说话。” “没睡。”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闭目养神。” 程伍骂了句脏话,手上用了点力按了按伤口。 “嘶——”谢丑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半昏沉中弹了一下,精神倒是回来不少。他皱着眉缓了好几秒,才抬手拍了拍程伍的手背,指尖凉凉的:“行了,死不了。” “你手怎么样了?”谢丑问,这回态度认真了些,眼皮撩开一条缝看他。 程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软软垂着的手,已经肿了一大圈,颜色泛着青紫,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被徐盛打断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谢丑跪在地上的样子,压根顾不上疼。现在谢丑这么一问,那股疼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又钝又重。 “应该是断了。”他说。 “严重吗?” “不知道,”程伍说,“动不了。” 他的手已经完全没了支撑力,试着抬了一下,整条胳膊抬到一半便泄了力,又垂下去,软软地搁在腿边。 谢丑说:“注意点,别再不小心撞到了。” “好。” 听到这些话,前面开车的东哥把方向盘握得死紧,车速继续往上提了提。谢丑叫了他一声:“东哥,开慢点,再颠两下我伤口要裂开了。” 东哥操了一声,车速降了些。可即便降了速,这条乡道还是烂得不像话,每颠一下,三个人的身体就跟着晃一回。 “还有多远?”程伍又问了一遍。 “半小时。”东哥说,“上了大路就好了。” 谢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边,让受伤的腰侧悬空。这一动牵扯到伤口,他顿了顿,那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哼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从鼻子里出了口沉闷的气。他的额角有汗,细细的一层,在车窗外的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程伍听见那声闷哼,鼻子瞬间就酸了。谢丑越表现得不在意,他就越难受。程伍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刚才在厂房里那点泪早就被风干了,现在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都磨得慌。 上了大路后平坦了许多。前面已经能望见市区的灯火,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铺在天际线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暖光一段接一段地从车窗滑进来,映在谢丑脸上,又缓缓滑走,像一帧一帧在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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