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听到膝盖磕在地面的声响,程伍猛地闭上眼,浑身发抖。紧接着,一滴泪从他紧阖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跪好了。”谢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盛,“然后呢?” 徐盛愣了一瞬。他本以为,像谢丑这种好不容易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该是有些清高的,该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对方至少会犹豫,会僵持,会放几句狠话,或者露出愤怒、屈辱、不甘的表情来。 他连后面怎么继续往下压,怎么把人逼到绝路的招数都提前想好了。一环扣一环,足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结果谢丑就这么跪了。 徐盛顿时觉得很不痛快。像一拳狠狠砸在棉花堆里,力气全泄了出去,什么都没打到,反倒是被那股子软绵绵的反弹劲搔得掌心又痒又空,堵的慌。 “然后?”徐盛往前踱了两步,在谢丑面前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厂房顶上几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忽明忽灭,闪烁的光线断断续续地打下来,在谢丑脸上投出一片错落的阴影,把那双眼衬得格外幽深。 “然后你捅自己一刀。捅哪都行,只要见血了。我高兴了,就放人。” 谢丑撩起眼皮,目光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攀上徐盛的脸。 那对漆黑的瞳孔往上翻,露出眼下三白,放在那张脸上实在妖冶得有些过分。连眼尾那块稍暗些的胎记都成了点缀。在这光线不足的破旧厂房里,实在是漂亮得不像真人,像什么精怪化成了人形,混在人间。 “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徐盛蹲下来,勉强和谢丑平视,脸上满是玩味,“一个人就敢来,有胆量。就是很可惜啊,胆量这东西,屁用没有。” 谢丑轻笑了一声,没反驳。 “就用你腰后那把刀,可以吗?”徐盛说完站起身,退了两步,又往远处挪了挪,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 “哈,当然可以。”谢丑笑了一声,抬手撩起上衣下摆。腰腹肌肉线条分明,紧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那把刀,握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刃朝里,刀柄朝外,对准了自己。 没有犹豫。 刀刃捅进去的时候,其实没多少声音。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噗嗤一声,只有很轻的肉体被刺穿的声音,然后就是血。 暗红的液体沿着刀身往外渗,很快就漫过刀柄,开始往下滴。 谢丑轻轻闷哼了一声,厂房太空旷,这一声被放得很清晰。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额头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血越渗越快。谢丑今天穿的裤子也是深色的,血从腰腹不断蜿蜒滑落。 起初只是洇开一小片暗沉,转眼间便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快,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卷,层层叠叠地吞噬着布料。 他没拔刀,也没松手。就那么跪着,刀还插在身体里。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很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厂房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滩正在扩大的血迹。空气像是被掐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够不够?”谢丑问。 这一刻,徐盛才真正认识到,谢丑能自己从底层爬出来,靠的是什么。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聪明能打,而在于他没有底线。没有底线,就没有人能拿捏他。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手押上去,那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什么东西能让他低头了。 如果没有程伍,怕是没有人能为难得了谢丑。 徐盛回过神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理智告诉他,够了。这个人他已经羞辱过了,面子也找回来了,到此为止是最好选择。再往下走,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好收场。 但他看了一眼谢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一刀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种平淡让徐盛很不舒服。他想要看到的屈辱痛苦悲愤一样都没看到。 谢丑跪在他面前,捅了自己一刀,血淌了一地,却依旧像是站在高处俯视着他。 凭什么?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混混,一个从前连亲生父亲都不认的野种,凭什么在他面前还能端着这副姿态? “不够。”徐盛听见自己说,“再捅一刀。” 话出口的瞬间,他其实有点后悔。但说都已经说了,也就无所谓了。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显得游刃有余。 谢丑嘴角动了动。 他把刀拔了出来。 拔刀比捅进去疼多了。刀锋贴着肉往外退的时候,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在伤口里面搅,每一寸都带着灼人的剧痛。 疼到某个瞬间,谢丑的视线模糊了一下。眼前的世界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晕,轮廓扭曲,颜色失焦。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视野才慢慢收拢回来,重新变得清晰。 他把刀放在膝盖边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腰侧的裤子湿了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温热的。 他用拇指按住伤口旁边,稍微止了一下血,指尖立刻被染红了,黏黏糊糊的触感。 还行,没伤到肠子。 他估摸了一下出血量和位置,觉得问题不大。以前受过比这重的伤,也没死。 然后他重新握紧刀柄。 失血开始影响身体了。指尖的触感变得有些迟钝。 谢丑把刀刃重新抵在身上,这次往上挪了两寸,更靠近肋骨的位置。 肋骨下面没有太多肌肉挡着,这一刀会比刚才那刀疼得多,也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可能刺穿胸腔。 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肩膀沉下去,手腕开始蓄力,准备再往下送。 没有什么高尚的原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是不怕死,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有些人,比什么都重要。 程伍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隔着胶带,那声音被闷得变了形,放大成某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响。低沉、破碎、撕心裂肺。 他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被打断的那只手软软地垂在身侧,骨头错了位,疼得钻心,可他根本顾不上。他用肩膀和膝盖拼命撑着地面,往前爬。 身后的人死死把他摁了下去,他的脸撞上了冰冷的水泥地面,眼睛却能抬起往谢丑看去,那双眼里全是血丝和水光,通红通红的。 谢丑看了他一眼,手腕开始蓄力。 厂房外面突然亮了一下。 好几辆车的大灯同时打过来。突然的,暴烈的、铺天盖地的白光涌进来,把整个厂房照得惨白。 所有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最先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步伐从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东西。 谢持柚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最后,他才温和地开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徐盛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即重新堆起笑容,热络地迎上去:“谢先生哪里的话,来者就是客。快请坐。” 两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和和气气。 谢持柚没有接徐盛的话。他径直走到谢丑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扶人,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不算太快,而且位置偏外侧,没在腹部中线上,避开了主要脏器。 又看了一眼谢丑的脸色。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瞳孔的反应还算正常,意识是清醒的。失血量大概在几百毫升,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但也不能拖。 谢持柚伸手,轻轻拿走了谢丑手里的刀。 “还能走吗?” 谢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事了。”谢持柚笑了笑。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说那些没用,他也说不出口。 他站起来,转向身后:“先处理一下。” 立刻有人上前,在谢丑身边蹲下来,开始查看伤口。动作很专业,应该是带了个懂医的过来。 谢持柚侧目,对上了程伍那双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的心疼,愤怒,浓烈得快要溢出来。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必开口就能为对方去死的感情,他不太懂。也不羡慕,只觉得荒谬。 这世上不会有人这样对他。而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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