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庆重新坐回藤椅上,双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桃枝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贫僧上一生,杀过很多人,吃过很多人的魂魄,做过很多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事。贫僧从不后悔,因为贫僧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乘教的存续,为了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墨尘:“但今日听了老施主那番种地的话,贫僧忽然在想——贫僧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院中安静了下来。
夜风拂过,吹动桃枝上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光幕外,一道银紫色的雷霆无声地闪过,将整片天空照亮了一瞬,又迅速归于黑暗。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央响起,带着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语调:“法庆教主,我不怪你。”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曹云。
他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法庆面前。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很沉,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法庆抬起头,看向曹云,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曹施主,你方才说……不怪贫僧?”
曹云点了点头,在法庆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平静:“法庆教主,我曹云这辈子,做过农活,当过卧底,下过海,创过业。现在是曹氏集团的董事长,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但我最引以为豪的身份,不是董事长,而是——我曾经是北大历史系的学生。”
法庆的眉头微微一动:“北大历史系?”
曹云点了点头:“对。我在北大读了四年书,主攻魏晋南北朝史。那四年里,我读过的史书,比我前半辈子读过的所有书加起来都多。而北魏时期的历史——恰好是我研究得最深的一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法庆:“法庆教主,你知道北魏时期,有多乱吗?”
法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贫僧虽生于北魏,但那时贫僧只是一个小沙弥,每日在寺庙中扫地诵经,对外界的纷争,所知不多。”
曹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我告诉你,北魏时期有多乱。”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道:“北魏立国一百多年,换了十几个皇帝,平均每十年换一个。宫廷政变、外戚专权、宦官乱政、权臣篡位——你能想到的乱象,北魏全占了。太武帝拓跋焘灭佛,文成帝又复兴佛教,献文帝出家当和尚,孝文帝迁都改革——短短几十年间,政策翻来覆去,朝令夕改,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放下手,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而在民间,豪强兼并土地,官府横征暴敛,流民遍地,盗贼蜂起。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旱灾、蝗灾、瘟疫、饥荒——老百姓能活着长大,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看向法庆,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法庆教主,你生在那样一个时代,长在那样一个时代,你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全都是乱、乱、乱。你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能成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吗?不可能。你能活下来,就已经是用尽全力了。”
法庆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曹云继续道:“你创立大乘教,打着‘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的旗号造反,杀官吏,破寺院,分田地——这些事情,在史书上被记载为‘法庆之乱’,被定性为‘邪教作乱’。但你知不知道,我读史书的时候,读到这一段,是怎么想的?”
法庆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曹施主请讲。”
曹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理解和同情:“我想的是——如果我是法庆,我生在那样一个时代,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饿死、病死、被杀,我会不会也走上同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的答案是——我会。”
院中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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