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床榻上,被子里有些动静。蒋衍走过去看到枕头上,放了一张纸。 蒋衍: 谢谢你。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只能说这句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说“我爱你”了。 说一句“谢谢你”,是不是就不会把一切都搞砸了? 谢谢你,蒋衍。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要感谢你的事情太多了。 谢谢你让我看见半山的日出,谢谢你没有丢掉我的两只猫,谢谢你哪怕在不耐烦的时候,还是会回我一句“好”。 蒋衍,谢谢你,让我有底气去喜欢你,哪怕这份喜欢,最后成了你的负担。 上次你说,我们以后还可以有联系,我觉得……这好像也不是特别好。 因为只要还有一丁点联系,我就会像个贪婪的小孩,忍不住想再去讨要一点糖吃。而我该长大了。 而且,我做的小饼干也没有很好吃。配方都一样,味道也永远那一套。 哦,对了。 我没有告诉宝宝我们要分开的事。 如果你方便的话,麻烦你转告它一声。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在难过,我把它关掉了。 蒋衍,我祝福你。 祝你把那些宏大的梦想,一个个都实现,我会在网上关注你的消息。如果你需要我,我也可以帮你。 祝你永远平安、健康、顺利。 祝你永远不用再喝苦的酒了。 蒋衍。谢谢你。 署名是徐米。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祝福蒋衍都会祝他登顶、祝他辉煌。 世界上没有各退很多步 蒋衍摘掉眼镜。 想到有一次应酬完回家。 那天喝了多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oga从沙发上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他看过来,那双浅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睡意,却在看清是他的瞬间,变得亮了。 “你回来啦,蒋衍。我等你很久哦。” 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尾音往上翘,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酒精让蒋衍的脚步有些发飘。他走到沙发前,低头看徐米。徐米仰着脸看他,下颌尖尖的,锁骨从宽大的领口里露出来一截,白得有些刺眼。 蒋衍想,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alpha就好了。 他可以俯身把徐米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进怀里,可以低头吻他的头顶。可蒋衍只是在沙发边站了很久。久到徐米目光里的期待一点一点褪下去,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回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湿漉漉的,像下雨天的玻璃,雾蒙蒙地蒙着一层水汽。 “蒋衍,在家好无聊,我想开个店,可以吗?” “可以。” 蒋衍伸出手,接住了徐米的手,抱起oga,环住了徐米的脖子,拇指悬在oga后颈的腺体上方。 “你好好呀,蒋衍。”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特别香。” 蒋衍似乎被酒精麻痹了神经,让他有一些想要贴着那块软肉,尝尝看是否是甜的饼干味。 标记? 你要让这个oga痛苦一辈子吗? 你要让他被折磨一辈子? 蒋衍清醒得太快,抽离得太快。徐米对上了alpha的眼睛,闭着眼睛自顾自地絮絮叨叨:“我觉得我今天特别香,蒋衍。” “蒋衍,你身上有酒味。” “蒋衍,蒋衍。” 站在空无一人的半山别墅里,蒋衍聪明的大脑很快想出了一种可能:徐米本来就不喜欢半山。 住过来,还是他当初强硬要求的。或许徐米回朗润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事獧 蒋衍没有管宝宝被扔在哪个角落了,也没有管徐米的那两只猫。他似乎一直觉得,徐米永远不会离开:离开宝宝,离开两只蠢笨的猫,离开蒋衍。徐米其实给了他二十四小时的随时响应,任何时候,蒋衍有一丁点儿需要,这个oga就笑语盈盈地出现,带着浑身的饼干味,香软的、甜的。 可是凭什么呢?蒋衍忽然意识到,在这段亲密关系里,徐米把自己看得太轻。而蒋衍使用徐米,像使用一个安静的、趁手的物品,随叫随到,用完就放在一边。他从来不会换位思考,alpha的人生里不存在这种细腻的情感。有很多次,徐米需要他,而他没能给出徐米想要的回应。 到底是徐米在向蒋衍索取,还是,蒋衍在徐米身上获得了他想要的呢? 蒋衍决定去朗润。他迫切地要做点什么,而不是站在这儿,无人回应。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想到小时候。那时多无助,蒋衍厌恶这种感觉!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做点什么吧。 “我喝酒是在十八小时前。” alpha的声音冷冰冰的。 “先生,解释是没有用处的。事实就是如此,您体内的酒精浓度超标了。” 交警把酒精测试仪收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办。”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蒋衍人生中第一次进了派出所。他坐在椅子上,西装皱领带歪,手表也摘了,和手机车钥匙一起上交。面前的民警问他什么,他一概不答,只说:“请和我的律师谈。” 拒绝沟通的神情傲慢到了极点。等待律师来接的漫长时间里,蒋衍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间屋子惨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无名指。 蒋衍,你居然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狼狈吗?有些。 他在想徐米。徐米最好是回朗润了。 那也很好,半山的地方确实太大了。 而且徐米说他的那只白色的猫居然不会走楼梯。猫居然不会走楼梯。 蒋衍不知道要知道这种知识有什么用。就像他不知道徐米为什么会去卖掉他曾经喜欢的小玩意儿、不知道徐米为什么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徐米有一天突然开始不带戒指。 在这儿,在这个惨白的派出所角落里,蒋衍像一位绝望的面壁者。四周的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他和他必须面对的东西。要细数罪恶。 没有救他的亲生父亲是错的。没有挽救母亲是错的。把徐米拖进这场婚姻也是错的。 帮徐米是错的吗?错的还是对的? 蒋衍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额前散落的头发,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承认吧。蒋衍,你很在乎他。 他是你的情人、你的伴侣、也是你的家人。 蒋衍一路走过来,骨肉为行路,也只有徐米了。 只有徐米。哦,还有宝宝。 宝宝是蒋衍幻想中的完美家人,蒋衍把他们的聊天记录都喂给宝宝,宝宝学到了徐米的讲话方式,也变成蒋衍喜欢的样子了。 至于徐米,蒋衍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黑色西裤上。然后他看见了。一根猫毛。 细细软软的,黏在膝盖上方的黑色裤管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留下痕迹的何止是徐米啊? 蒋衍从小如此掩饰自己,不能软弱、不能失控,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破绽。 身上却出现了一根猫毛。 这根猫毛是什么时候黏上去的?像是一个小小的、软弱的证据,证明他曾经被某只猫短暂地靠近过,也被某个人毫无保留地爱过。 蒋衍伸手去摸,指尖够到那根猫毛的边缘,它太轻太细了,怎么捏都捏不起来。他用指腹按着它,却没有任何多触感。 蒋衍想,徐米走就走吧,不联系就不联系,离婚后的那些财产足够徐米幸福地生活了。 正如徐米自己写的:他分不清感恩和爱。 他能把徐米当成家人,就能完全接受徐米去拥有一段新的、健康的亲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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