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总,请。” 蒋衍接过锤子,沉甸甸的。他本该意气风发,本该在万众瞩目下敲响这历史的时刻。可当他举起锤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脑海里浮现的——“咚——!” 钟声震耳欲聋,掌声雷动。 蒋衍放下锤子,在漫天的彩带中微微眯起眼。这是他的所有理想啊。 竟然就这么实现了吗? 至于其他的,他要不要再试一次呢? 蒋衍,我祝福你 “我很感谢我的伙伴们,支持我的大家——” “当然,感谢我的家人。” 发言很短。 剪彩时的彩带还没落尽,掌声已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地把蒋衍推到台中央。 家人? 蒋衍站在聚光灯下微微眯起眼,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充满了陌生的、不真实的味道,令他作呕。 家人是哪些人?带给他生命的母亲,死了。他想了想,想来想去,觉得考虑血缘关系实在太过于恶心。就连这一句,也不过是一个措辞得体的谎言。 或许也没有人会相信,蒋衍讲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镜头里的蒋衍是稳重寡言的alpha,商业天才,年轻有为。蒋衍的oga伴侣温柔可爱,深居简出。两人互为、彼此唯一。再加上jt的新产品宝宝,一个懂得陪伴、懂得回应、永远不会离开的家庭智能终端。他们三个共同组成了新时代的“幸福的家庭”。 完美的叙事闭环。完美的产品卖点。 蒋衍深深地鞠躬,掌声更响了。他的心里毫无波澜。 庆功宴设在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蒋衍端着杯子站在人群中央,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却把周围那片喧闹衬得沉静下来。主角看上去兴致不高。 不过也无所谓,这种场合不需要兴致,只需要存在。伊文也在,隔了几个人正和别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小:“……我说蒋衍是情圣,你们还不信,哈哈——” 蒋衍恰好听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讲故事就这么真吗?真到每一篇报道都在写他如何宠爱那个oga,如何保护家庭隐私,如何在科技版图里留出一块柔软的位置给那个从不露面的oga。怎么没有人怀疑他们?这都是假的!为什么哪怕有质疑,也只是在质疑徐米爱他的钱,为什么没有质疑他?是他蒋衍在利用徐米啊。 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蒋总,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您伴侣怎么没来?” 蒋衍懒得演,他摆摆手,一个字都没回。那人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退回去和人说蒋总真是保护家人,这话又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赞叹。 蒋衍听在耳朵里,下意识地想起口袋里的表。其实,他刚才有一瞬间真的很想看一看监控,看看半山别墅的客厅里。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回去了。他凭什么看?他是徐米的谁? 他想,蒋衍,你也不正常吧。你不正常。 恰好宴会上有位投资者是圈内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在一群商人的推杯换盏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和蒋衍攀谈了几句,不知怎么话题就从企业偏到了更私人的方向上去。蒋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什么急于宣之于口的情感。马上就要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 他邀请那位先生聊聊,聊一聊他和他的伴侣。alpha说得语焉不详,只提了几句关于分开的话,婚姻的期限,财产的转移。 对方端着酒杯微微偏过头,看到蒋衍的银框眼镜被灯光映出一层薄薄的反光:“蒋总,我能不能这样理解……您结婚,是为了和他分开?能不能麻烦您再多解释几句?” “就是这样。” 那份让律师修改过的天价离婚协议,他轻描淡写地骗徐米签下去,而徐米看都没看就签了。这段像闹着玩儿似的婚姻,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却够让徐米后半辈子什么都不愁。一辈子衣食无忧,除非徐米忽然又对投资钻石产生兴趣,还非要去开采,那才可能会…… 蒋衍安排好了一切。 财产、股权、那栋空旷的半山别。他决意让自己过上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剔除一切冗余的欲望,回归到遇见徐米之前那种冰冷、高效、毫无波澜的状态。 “好吧,”对面的先生见多识广,试图做最后的引导,“那你或许可以多想一想,抛开利益、抛开舆论,那个oga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蒋衍回复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一块很好吃的小饼干?” 这是徐米的意义吗? 对面的先生愣住了。石娟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商界杀伐决断、曾为了一个算法能几天几夜不睡的alpha,给出这样一个回复。这位先生不懂,也不屑去懂。他觉得这比喻轻浮、可笑,但他不知道更多细节。 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意义,或许是从来不需要宏大的叙事。蒋衍无疑是不懂爱的。不懂爱早就成为许多人的借口,不懂爱所以伤害也情有可原。而这个蒋衍呢?疯了一样地要去补偿那个oga,比很多用“爱”巧言令色的人做得还要多得多。那爱还重要吗? 他接着问:“蒋总,一辈子给他花钱,养着他、照顾他,无论是贫穷还是疾病,你可以做到吗?”始绢 蒋衍不说话,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他思考片刻。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贫穷的可能,而徐米也一直很健康,也不存在疾病的可能。 假设不存在,但是结果是yes。 “年轻人,这是婚礼的誓词啊。” 蒋衍觉得荒唐,又有些好笑:“是吗?” 他没有办过婚礼,也没有说过这些誓词。因为他和徐米婚姻是虚假的,是他 但让他做呢?答案一定是“是的”。 “蒋总,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的烦恼会是这个。” “烦恼?或许。先生,我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和您坦率地聊聊。” “我现在还没办法坦率地聊我的……oga。” 他的oga啊。 “你的oga?您以后用什么身份养着他、照顾他呢?” 蒋衍说:“离婚协议。” 那人哈哈大笑。 “蒋总,您真的不够坦率。” 对方笑着举起杯子,和蒋衍轻轻一碰。玻璃碰撞的脆响里,蒋衍听见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也被什么碰响了。 蒋衍皱着眉喝了一口酒,满嘴苦涩。 他怀念甜味。 甜味的来源呢?他想到在咖啡店躲雨,随便下单的维也纳咖啡,那么甜。 还有更加馥郁的饼干香气。徐米踮着脚把刚烤好的黄油曲奇举到他嘴边,眼睛里全是期待,他低头咬了一口。比起吐出来的那些苦涩馊腐的东西,那块饼干的甜味,太甜了,真是好,让他有些怀念。 烈酒烫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疼得他推了下眼镜。 其实这个人说对了。徐米是蒋衍的谁呢?徐米曾是蒋衍的情人。现在是合法的伴侣。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更亲密的称呼,也或许不知道怎么称呼。 蒋衍、蒋衍、蒋衍。 蒋衍没有可能再成为这个oga的血亲、他的男性长辈。蒋衍做过徐米的老公,马上就不再是。 或许徐米不是伴侣。徐米是他的家人。 家人比情人爱人更合适。 如果徐米作为他的家人的话,蒋衍当然可以一辈子给徐米花钱,养着徐米、照顾徐米,无论是贫穷还是疾病。 蒋衍拜托那个漂亮的饼干味道的oga只要笑一笑,别流眼泪了。 家人,那就都对了。 蒋衍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这个器官撞得重又急。像是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咚咚咚—— 人们说这是蒋衍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值得被载入jt的史册。 可是在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蒋衍只有一个念头,迫切到让他手心出汗,让他呼吸急促,让他想立刻、马上拔腿就跑。 他要回家。拥抱他的家人。 他想到许多次回到家的场景。 宝宝叫他。 “蒋衍!” 徐米叫他。 “……蒋衍。” 家人。原来蒋衍的家人,早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蒋衍听到有人在叫他,蒋总。 蒋衍充耳不闻。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满地的彩带与辉煌。 那些曾经让他汲汲以求的成就、地位和喧嚣统统失去了重量。 距离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东西让蒋衍好想念。 让他好想和家人共享此刻。 十八小时后,蒋衍落地s市。 家里一片漆黑。 但是蒋衍闻到饼干的味道,第一次——他自己打开了灯。 他们还在睡吗? 或许吧。 蒋衍换下路途遥远、沾上灰尘的外套,走上盘绕的楼梯,走进空无一人的书房、小客厅和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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