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成员……我恐怕还不够格。” 谷岩回身看了眼走远的大部队,试图推辞。 “凌太太特意点名要你。” 约翰逊的手轻轻按在他背上,将他往车里带,“她说团队里难得有中国同胞,一定要见见。上车吧,别让人等。”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商务车驶离机场,汇入内环高架的车流之中。 窗外是熟悉的风景,摩天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东方明珠的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 谷岩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模样。 马克从副驾转过头,笑着说: “放轻松,谷,你们中国人一向重视家庭,这是凌家的待客之道,我们只是去吃顿饭。” 汤姆在后排整理着领带,小声嘀咕: “我只希望别喝太多白酒,上次在日本,铃鹿赛道那场赞助商晚宴,我第二天宿醉得差点错过排位赛……” 谷岩点了点头,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登机箱拉杆,没过多久开口:“凌骁宇,也在吗?” 其他人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当然在了,这可是他的家宴!”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两旁是修缮过的老洋房,墙面爬着常青藤,黑色铁艺围栏后露出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车子在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建筑前停下,门面极其低调,只有一盏铜制壁灯和一块小小的黑色招牌,上面用飘逸的书法刻着“蕴静”二字。 “这里?”汤姆探头看了看,“看起来不像餐厅。” “私房菜馆,上海有很多这样的地方,藏在老房子里,只接待熟客。” 迎宾员将他们引入室内。 与外表的低调形成鲜明对比,内里别有洞天。 挑高的天花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道,混合着隐约的茶香。 他们几人被领进一个宽敞的包间,一张可坐二十人的红木圆桌摆在中央,桌面干净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几何纹样。落地窗外是个小巧的日式庭院,青石板路,竹影摇曳,一方石灯笼静静立在角落。 凌家人已经到了。 谷岩一抬眼,最先进入视线的是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凌骁宇。 他今天没穿车队服装,而是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纽扣,没打领带,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 这个形象与谷岩记忆中的凌骁宇相去甚远,不是那个在赛车里汗流浃背的车手,也不是那个在派对上张扬不羁的年轻人,倒更像是商务精英,或是出现在财经杂志专访里的青年才俊。 谷岩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在凌骁宇的目光投向这边时,才迅速移开眼神。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与凌骁宇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稳威严,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一块简约的铂金表。 女人则显得年轻许多,身着淡紫色真丝旗袍,领口一枚翡翠胸针,珍珠耳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正轻声对身旁两个小孩说着什么,神情温柔。 那两个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男孩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女孩是一身浅蓝色连衣裙,两人都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john!ark!欢迎欢迎!” 凌父站起身,英文流利,带着轻微的口音,与约翰逊、马克握手,力道沉稳,笑容得体但保持距离。 轮到谷岩时,他换成了普通话: “这位就是谷工程师吧?骁宇提过你,说这次墨尔本夺冠,多亏了你的数据分析和策略建议。” 谷岩礼貌握住他的手,回答道:“凌先生过奖,这是团队协作的结果,凌先生的驾驶更是决定性的。” “真是谦虚的小伙子,不错不错!” 凌父拍拍他的肩,手掌厚实有力,随后招呼各位落座: “坐,都坐。骁宇!别打电话了,客人到了!” 凌骁宇挂断电话走过来,经过谷岩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非让你来,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有。”谷岩以同样低的音量回答道,两人看上去像在说悄悄话。 “那就好。” 凌骁宇走向自己的座位——父亲右手边的位置。 而谷岩,则被安排在凌母左手边。 微妙的座位安排让他有些局促。 在中国传统宴席中,主宾通常坐在主人右手边,而主人左手边往往安排次重要的客人或特别关照的对象。 他一个普通工程师,怎么能与车队经理、技术总监并列? “别客气,快坐。”凌母亲自为他拉开椅子,笑容温婉,“听骁宇说你是沪市人?” “祖籍在浙市,但在上海念过中学和大学。” 谷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那也算个半个沪市人了。”凌母语气轻柔,“在国外工作很辛苦吧?父母一定很挂念你。” “还好,已经习惯了。”谷岩双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杯,“谢谢阿姨关心。” 寒暄间,服务生开始上冷盘。 精致的白瓷盘里,糟香四溢的毛豆排列整齐,水晶肴肉薄如蝉翼,还有一小碟醉蟹,蟹黄饱满如金。 餐具是细腻的骨瓷,筷子是乌木镶银头,每样细节都在无声地展示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你今年多大了?”凌太太对谷岩很是感兴趣。 “二十八,马上就三十了。” “喔?你就比骁宇大两岁呢,也算同龄人了,应该能有共同话题吧。” 谷岩挤了个笑容,假装点了点头。 菜上齐后,凌骁宇那两个弟弟妹妹终于放下手机,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一桌外国人。 男孩的目光在汤姆的金发和马克的络腮胡上停留许久,女孩则盯着约翰逊手腕上那块与父亲风格迥异的运动手表。 “哥——” 男孩拽了拽凌骁宇的袖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们就是帮你造赛车的人?” “嗯。”凌骁宇应得敷衍,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肴肉。 “那辆车能开多快?有高铁快吗?”男孩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凌骁宇没回答,自顾自将肴肉送入口中,完全不顾他的话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哥——”男孩不甘心,再次抓住哥哥的袖子。 “啧,别闹,专心吃饭!” 没得到回答,男孩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悻悻拿起筷子。 “比高铁快。” 谷岩的声音让凌骁宇咀嚼的动作停在了那里,他轻抬眼皮,望向他的方向。 谷岩没有看他,而是对着男孩说话,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f1赛车极速能达到每小时380公里左右,现在的高铁最快时速一般在300到350公里。” “哇——”两个孩子同时发出惊叹,女孩睁大眼睛:“那不就是飞起来了?” “某种意义上,是的。” “那为什么赛车飞不起来呢?” 谷岩笑了笑,右手五指缩在一起模拟出了赛车头的形状,“赛车在高速行驶时,空气动力学套件会产生巨大的下压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车按在赛道上。”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覆盖在“赛车”上。 “速度越快,按得越紧,车反而越稳定。” 他简单易懂的解释,瞬间博得了两个孩子的好感,他们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凑到谷岩身边问东问西。 男孩从保姆随身带的书包里摸出了赛车的模型,简直就是凌骁宇赛车的迷你版。 他指着前翼:“这个像翅膀一样的东西是干什么的?” “引导气流,同时产生一部分下压力。”谷岩耐心解释,“但更重要的是,它要让气流干净地流向车身后方,否则会影响其他部件的效率。” “那这个呢?”女孩指着尾翼。 “尾翼主要产生下压力,但也会增加阻力。所以设计时要平衡,在弯道需要下压力和直道需要速度之间找到最佳点……” 凌骁宇定定望着他,面对小孩子,谷岩的脸上露出了凌骁宇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眼角自然弯起,声音里带着温和耐心的笑意。 那笑容软化了他平时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甚至有些像大学里耐心给学弟答疑的学长。 凌骁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眼睛盯着谷岩的侧脸,两个孩子听得入迷,母亲眼中投去赞许的目光,父亲微微点头,车队其他人听不懂中文,但也一脸欣慰地看着这画面。 也许是不满被抢走了目光的焦点,亦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凌骁宇轻哼了一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桌听见: “哼,谷工程师对小孩可比对我温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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