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钢钉。 一根五寸有余,寒光摄人的钢钉。 李怀济瞳孔一缩,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喉音。 姬令把那钢钉在他眼前细致展示,随后抿唇一笑道:“你猜,我会把这个,钉在哪里?” 李怀济颤抖得无法成声,好半响才勉强挤出话语道:“……不……求你……阿令……求你……阿令……我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吧……” 欣赏着他惊惧害怕的神情,姬令愉悦地道:“放过你?可以啊。只要你承认是柳茂贞强行将你掳走,这东西自然不会用在你身上。” 李怀济张了张口,半晌,他忽地闭上眼别过头去,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他的作态彻底激怒了眼前的人。姬令霍然起身,把钢钉往托盘里一掷,冷着脸向左右吩咐:“小心些,莫要误钉到胫骨里去了。我要他痛苦欲死,却又只能卑贱求生!” 美丽 刑房里的哀嚎持续了整整一夜。 路过的仆役无不胆寒。 姬令是第二日才迈着轻巧的步伐踩入。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穿着新净白色里衣的人蜷缩在地面。 姬令走近过去。眼前的人肌肤苍白得像是透明,从皮肤到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眼睫紧紧闭着眼角还挂着一颗残泪,整个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像是无处可依的折翅的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腿。小腿中段各钉着一根钢钉,汹涌的血流已经被药物止住,但仍有丝丝缕缕溢散出来。 白衣,红血。这简直太美了。姬令从头到尾欣赏几度,忽然俯身下去,把人横抱起来。 短短一日,这人似乎轻成了一把骨头。姬令掂了掂,竟不觉得有多么沉重。他看着人有些凹陷的脸颊,把这人与记忆里的终于重合。这是属于他的削瘦的李怀济,而不是在柳茂贞那里喂养得温润丰腴、眼含笑意的李怀济。 即便是笑,也只能对着他。爱也是他,恨也是他。生也是他,死也是他。李怀济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他。 姬令把人抱入卧房。 他轻轻把李怀济放在床榻上。 他爱怜地拂过人消瘦的侧脸,又濯洗布巾轻柔擦拭。 他拭过对方的眼眉,拭过对方的鼻梁,拭过对方的嘴唇,又拭到侧脸和喉结。 他忽而将布巾掷去,撑着枕畔俯身下去。他含住那双冰凉的唇,缱绻地来回吮吻。 是甜的,柔软的。是暌违已久的,日思夜寐的。他撬开昏睡中人的唇齿细细品攫,按着人后脑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牵过人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干燥。他急切地把那只手塞进下袍,引导着握住了滚烫的自己。 他低喘一声,带着人加大力道。他弓着身子在人手里泄出来,又把那些东西悉数抹在人唇瓣上。 太美了。他这么想。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美丽,无论是谁也夺不走。 柳茂贞已被关押数月有余。 他不记得确切的时日,只知道那约摸半掌大小的墙洞逐渐透入明媚的阳光,以及能听见稀疏的鸟鸣。 春天来了。淮南道有一个人在等他。而他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法自辩。 时日渐渐模糊起来,记忆中那人的面容却依旧清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王爷还是一个奴婢,但他下意识唤出的是那句“如意”。 如意,如意……这是他为对方取的名,即便只是以玩笑的形式。这寄托着他对人完全抛弃过去获得新生的向往,也存了点与人一生一世闲云野鹤的私心。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人的名姓,那人也从未主动告诉过他。这难道不是一种默然不语的心照不宣,表示对过去一切的彻底摒弃? 可他回不去。 他见不到那个人。 他甚至连清白都无法自证。 “你说那些私吞的银两是叛王向你承诺以国库清偿,谁人能为你证明,字据何在?” “字据在王爷的——” “哈哈哈哈哈!”刑部尚书笑得前仰后合,“你是说,你要用谋逆叛王立下的字据,来证明你的清白?” 柳茂贞哑了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知道嵇令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也明白或许这是自己的宿命。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快到他连见人最后一面也不能够。 可这又太慢了,慢得哪怕他已经模糊了时日的流逝,却也迟迟没有把他定罪。 他不明白嵇令究竟想要做什么,直到终于有人来到牢门外。 那是几个陌生的狱卒。什么都不说只打开牢门把他往外架去。他心中涌起慌乱连声询问,但无人正眼回应他哪怕一回。 他被蒙着头押上囚车,又被带着颠簸很长一段路,之后两人解开囚车将他押下,他跌跌撞撞地扛着镣铐跟随,忽然膝弯被猛然一踹跪倒下去。 膝盖与鹅卵石磕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就听一个熟悉的声线响起,带着一贯以来的阴冷和漫不经心:“怎的对右丞这般无礼?还不赶快扶起来,为右丞摘下头巾。” 柳茂贞被人搀扶起来。 蒙面的布巾被一把扯去。 耀目的阳光刺进双眸里,他两眼一痛流下泪来。 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好不容易才勉强看清。那是噙着讥讽笑意的姬令,身后放着一个不知什么物什,半人高一人宽被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在那东西上只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就听姬令笑问:“不知刑部大牢的膳食,右丞可还用得惯?本官见右丞消瘦不少,怕是那帮龟孙子没有好生伺候。” “呸!”柳茂贞唾了一口,咬牙笑道,“还不是你这龟儿授意,底下的孙子才敢妄为!今天又是吹的什么风,堂堂相爷私会罪官,也不怕旁人攀咬起来,也把你诬作谋逆旧党!” 姬令眉梢一挑,随后又放了下去。他显然心情大好,因此对这些冒犯之语都恍若未闻。他来回悠闲地踱着步,在那半人高的物件前面。他忽然步伐一顿,侧首看来,似笑非笑地道:“我听说柳右丞在淮南道养了一房绝色小妾,藏在深深宅院宝贝得紧,没有几人能够得见。” 柳茂贞浑身冰冷下来。 未及反应,便见姬令伸手向那黑布,笑着续道:“本相也新纳了一房小妾,想请右丞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比你那绝色佳人,更多几分风姿兴味?” 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而起。柳茂贞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他的心房剧烈地跳动,仿佛就要跃出胸膛。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让他即刻转身逃离。可他却似生根了一般不能动弹,目光被牢牢凝在那黑布遮盖的物件上。 姬令收拢五指,黑布被攥起几道褶皱。他缓慢地往后拉扯,布料下的物件现出真身。那是一个竹制的圈椅,椅腿上安放数个轮毂。圈椅上坐着一个人,苍白无血的小臂被牢牢绑缚在扶手上,随后是麻绳缠绕的大臂和上半身。越过清瘦的脖颈往上看去,就见那人竟连头颅也被牢牢固定,被迫张开的口齿间还咬着一竹制口枷。 柳茂贞心神俱震,视线模糊。他的身形短暂摇晃,又被两旁的狱卒重新架住。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都不能辨别出那是人声。他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难辨得就像是砂纸摩擦:“如……如……意……” 他这话像是唤醒了什么。轮椅上那人缓慢睁眼。他看到那人凝眸看来双瞳一震,随即同他一样淌下两行泪来。 “啊!啊……”柳茂贞开始挣扎。他望向姬令,流着泪哀切恳求,“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这一切与他无关!都是我,是我强行将他掳到淮南道!!你千万不要为难他,他什么也反抗不了……” “哦,是么?”姬令眉梢一挑。他掷下黑布,伸手摩挲着李怀济的下巴。他的手从李怀济脖颈胸膛一路往下,最后轻轻覆在清瘦的膝上。他一边抚摩着人匀净膝头,一边问,“是右丞将他掳走的么?可这贱奴,不是这么说的呢……” 柳茂贞一怔。 姬令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一边加大手上按揉的力度,感受着手下那人躯体的战栗,一边笑道:“据这贱奴所言,是他对你百般引诱,求你带他逃离嵇府,你这才鬼迷心窍放了一把火,与他里应外合,连夜逃到了淮南道去……” “不!不是的!”柳茂贞连忙解释,“是我!是我把他打晕带走的!他在路上几次想要逃跑,都被我威逼留了下来。他从来没有背弃你的心思!就连你的任何事都没有向我透露半句,求求你饶过他,这一切都并非他所故意!” “是么?”姬令眉梢一挑。随后他很惋惜地道,“原来是这样啊……” “可惜我是个急性子。”他攥住李怀济下袍边缘,“这甫一听闻他私逃之心便失了理智,一不小心使了家法。你看——” 他一手掀开布料,转向柳茂贞遗憾笑道:“你看这双腿,怕是以后,都不能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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