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鞭!!”杨毅浑身颤抖,他咬着牙齿,膝行逼近姬令,“你可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你……我们都劝他说京城是龙潭虎穴,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领兵返京。他说他要给你一个确信,再给你一起远走高飞的机会……可你一篇檄文送他下狱……而今竟还这般磋磨!” “他又不是真的死了!!”姬令色厉内荏,“若不是我,那杯鸩酒早就要了他的命!他做过什么你们难道不知,为何非要维护一个乱臣贼子!他只不过是苟活赎罪而已,我是替天行道,又有什么错!!” “你懂个屁!!”杨毅愤怒道,“王爷这一生顶天立地,从未对不起任何人过,包括你嵇令!他把你从风月场所赎出,教你读书写字,传你圣贤道理!哪怕你无情无义,他下狱前夕也嘱咐我们不要报复你!!他就是如此光明磊落,才会被你这阴险小人陷害至此!!这世间好人总是不长命,你这祸害倒活得长久!!” “你知道个屁!!”姬令泪流不断,“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欠我的就算万死也不能偿清!!只是要他做个贱奴而已,又不是真要他的命!!你就继续跟我耍嘴皮子吧,好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大夫说最多三日,三日后你我便等着收尸!!” 杨毅浑身颤抖起来。他再度转头望向李怀济。他的喉间溢出难以抑制的呜咽,他膝行到床前靠上人手背:“王爷……王爷……臣对不起你……臣不能信守承诺……请恕臣违背您的指令……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置于死地。若您有朝一日醒来,要杀要剐,臣都悉听尊便……” 一只手攥起他衣襟把他提起,姬令咬牙切齿:“说恁多废话作甚!快点告诉我他身中何毒,又如何才能解掉!!” 杨毅转首与人对视,泪流满面哽咽不止:“相爷……解不掉啊……解不掉……这碗毒……是先帝,亲自喂的……” 叛王 姬令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仓皇松手后退半步。 杨毅却含着泪步步紧逼,膝行上前愤然仰视:“你不是想听么?那我便说与你听!十年前,先帝圣躬劳瘁、油尽灯枯。临行之前,他把王爷唤到榻前,欲将年仅八岁的圣上托孤。 “……但王爷实在是太年轻了,他正值壮年,谁敢确保他没有篡逆之心?故而先帝命人奉上两碗汤药,一碗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一碗便是这阴损奇毒。 “先帝道:‘怀济,这世上有人享生前乐,有人图身后名。兄长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守珹。但这世道向来是打天下易,守江山难,你我兄弟二人殚精竭虑开创清平盛世,绝不能败坏在自个儿手里。’ “王爷没有半点犹豫。他答:‘兄长,我知道的……我知道。这身前乐与身后名我都不要,只愿为兄长守下万里河山。’ “语罢,王爷端起那汤药,一饮而尽。从此他子嗣断绝、根基尽毁,李氏再也没有怀济一脉。” 杨毅的声音和眼泪一起流淌而出。他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姬令僵立在原地面色煞白,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 但姬令很快又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李氏兄弟,可还真是一脉相承。一个无情无义,一个背盟败约!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家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典范!!无论谁沾上他们,轻则蜕一层皮,重则家破人亡!!合该上天来收他们,一个两个,都收到那阿鼻地狱里去!!”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王爷!!”杨毅双目通红,“王爷对先帝对大胤,从来就是一片赤诚之心!他这一生除了为国为民,便是为了你这白眼狼。旁人误解诋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你受了王爷最重的恩惠,却忘恩负义把他作践至此!!” “恩惠??”姬令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俯身逼视对方。他的神情冰冷,“那这恩惠给你,你要不要?杨将军,我听闻你杨氏全族一百一十三口人,可都在这京畿地界聚居。不知届时人头垒将起来,可足够越过这上京城门?” 杨毅的神情倏而惊惶,随后又强自镇定。他咬紧牙关往前一凑,闭上眼睛抻长脖子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祸及家人算什么好汉!!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很久了,你觉得我们抢占了王爷的爱护。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模样,红粉骷髅下藏着一颗吃人的心!!” “啪!!”清亮的耳光声响起。杨毅黢黑的面颊偏向一边,上面浮现出深红的五个指印。姬令垂首喘着粗气,一边抬指向外。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若慢一步,我便屠你全族!!” 说罢,不顾杨毅愤恨的目光,闭上眼恨声开口:“……十。” 杨毅浑身一震,立时向外跪行。短短数十步就像天堑,姬令的声音如同催命丧钟: “九。” “八。” “七。” …… 杨毅不知道自己怎么仓皇逃出房内的。等到他被仆从架起往院外拖去,再转头回望时,就见那门扇已轰然关闭,再看不见其中的人影。 姬令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他垂眸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昏暗的光线里,李怀济的面颊显得尤为苍白,甚至泛出淡淡的青灰色,就像他曾见过的死尸一般。 他右边膝头跪上床榻,随即是左边。他一手撑着枕畔俯身下去,另一手抚向对方的脸颊。 冰冷的,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就连呼吸也微乎其微,要屏息才能看见胸膛起伏的弧度。 他的手指从人的眉眼,挪到冰凉的侧颊,最后停驻在那里轻柔摩挲。 有一滴眼泪炸开在指甲盖上,姬令手指一颤。他倏然直身,咬着牙齿扇出一掌!! “啪!!”李怀济头脸往侧一偏,整个人却没有任何动静。 姬令重新俯下去埋入他颈窝,声音哽咽浑身颤抖:“你这个混蛋……这都是你该遭的报应……现在你心里可舒坦?被亲兄长毒害,被身边人背叛……你应该很畅快吧?” 哭着哭着,他又笑起来。他直起身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低头看向人,任由眼泪一颗颗砸下,打湿那人的面庞,“……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就该这样,众叛亲离,悲凉死去。” 皇帝最近的心情很是畅快。 心腹大患已被拔除,左膀右臂知情识趣,尤其是他新近拔擢的宰相,样样妥当、事事熨帖。 三年前他在宫宴上看见对方,便也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野心。他们同是蛰伏于李怀济之下,他想要万机独断的自由,对方想要一步登天的富贵。 他们一拍即合。当然途中几多试探。但当那篇檄文被呈到他手里、李怀济束手就擒的那一瞬间,他便笃定,这是个与自己永远一条心的人。 太完美了,这样一位孤臣。无亲无故、无朋无党,手握滔天权势,却只事事为他着想。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走那个本该被赐死的摄政王。 而他自然慷慨解囊,送了自家皇叔一程。 但其实不能言明的是,他也不愿李怀济死得太痛快。 一杯鸩酒实在太轻而易举,他母妃的性命又如何偿还? 宫娥为皇帝斟上酒,怀中是巧笑倩兮的贵妃。皇帝靠在御榻上飘飘然,目光投向窗外映雪的花木。 红梅点点,就像李怀济呕出的血,又像自己母妃被迫“自刎”后留下的痕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当时还小,但他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一切。 恍惚之间,忽听宫人来报。他立时遣散诸人,整衣理冠,端坐在御案之后。 姬令身着玉带紫袍走了进来,未曾抬头先伏地叩首,行了个毕恭毕敬的九叩大礼:“臣,嵇令,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皇帝声音懒散,“怎的每回都这般生分?说了你我便情同知交,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谢陛下。”姬令起身恭然肃立,目光垂落在身前地面,“陛下宽仁亲厚,自不拘君臣虚礼;但臣亦对陛下尊重敬仰,故不愿怠废分毫。” 皇帝低笑一声,向他招了招手,坐姿也随意许多,道:“上来罢,与朕说说话。” 姬令纤白的手指按揉在皇帝笔挺的肩,皇帝舒爽地喟叹一声,向后靠上御座。 他双眼轻阖,一手敲着扶手,漫不经心地问:“爱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姬令的力道不曾稍变,“您在淮南道修建行宫之事,或可有些眉目。” “哦?”皇帝眉梢一挑,“爱卿前些时日不是说,卢承业卡着库银不给,一会儿说兵部要用钱,一会儿又说工部要拨银,总而言之就是没钱,难度非同一般。” “正是。”姬令道,“卢尚书这还不是憋着一股子气?他昔年与叛王交好,对其言听计从。臣这一手大义灭亲,正好踩了他的尾巴,可不紧着各种机会给臣穿小鞋,就连为陛下修建行宫这要紧事,都敢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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