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相此言过谦。”另一个人笑道。这是吏部侍郎唐海山,“常言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嵇相将府中治理得有条不紊,难怪对朝局诸事也举重若轻。下官等时常钦佩不已,又暗中自惭形秽。” 姬令轻笑一声,把重量压在李怀济的脊背上。他的靴底不紧不慢地碾磨着,道:“唐侍郎此言差矣。本相能有今日之眼界,多亏恩师教诲而已。” 李怀济身体一僵,正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宰相嵇令的恩师,不就是那图谋造反,被其一纸檄文揭发,又被陛下赐鸩酒、曝荒野的前摄政王,李怀济? 姬令这话语不阴不阳,无人胆敢接话。故而他往后一靠,把脚从李怀济背上收回,语气悠然道:“贱奴,沏茶。” 李怀济身体一震,立时抬首望去,隐隐露出恳求的神色。姬令却似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面上笑意更深,道:“茶壶,接好了。” 说罢,便从桌案上提起茶壶。那壶犹自冒着热气,是刚从小炉上取来。李怀济犹豫半晌,才撑身探手去提,却被对方收手一让,他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是要他用手去接。 他的浑身上下都泛起森森寒意,愣在原地不曾动弹。下一瞬前心便传来重重一踹,伴随着姬令阴冷的声音:“怎的,沏个茶埋没你了?” 李怀济低垂着头颅,头发散落遮住了脸颊。他的手指几乎扣进地砖,整个人一动不动。 姬令冷笑一声,李怀济下意识一缩。却听得对方兴致缺缺地道:“罢了,你来捧着茶盏,我自来斟便是。” 堂内众人露出惊疑的神色,但没有人出言打扰。众人看着姬令捏起茶盏放入那贱奴手里,随后掀开盏盖,倾倒壶身,注出茶水。 热气蒸腾,缭绕上姬令的面颊。他的神情平静,仿佛方才发怒的并非自己。整个堂内只听见汨汨的水声,茶汤很快就注满,又迅速漫溢出来。 “——啊!!” 那贱奴身子一歪,发出短促哀嚎。他的五指挛缩,险些捏不住茶盏。 可姬令动作不停,仍不紧不慢地倾倒着,任由那盏茶化作瀑布。滚烫茶水顺着贱奴指掌淌入袖口,又从手肘下沿透出滴落在地。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那贱奴颤抖的呼吸。所有人都震骇地看着,看那贱奴浑身剧颤却不敢抽手,看那茶盏剧烈地抖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苍白的手被烫得通红,咫尺的脸却扭曲煞白。李怀济咬紧牙关承接着一切,包括这滚茶给他的痛苦和姬令赐予的屈辱。 烫,太烫了。烫得浑身发抖,烫到反觉冰凉。他觉得自己的手或许已经熟透,因为到最后已然麻木无觉。他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眼前的人一个重作两个影。他全力支撑才没有倒下,身躯摇摇欲坠似风中残烛。 他的手上一轻,是姬令端走了茶盏。姬令缓缓吹了一口茶面,声线温和地道:“诸位大人,方才议到哪里了?” 堂下众人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还是刑部侍郎率先恢复镇定。他把目光从那贱奴掌上收回,拱手揖道:“嵇相,方才议到,摄政王遗留乱党,如何处置。” 李怀济已经听不清堂下的回话。他的双手无力垂落到身侧,头颅也低垂下去。但姬令不给他自怜的机会,抬脚踩上他的肩头,一点点把他踩回温热的茶水里。 他的脸颊贴上地砖,泡入茶汤。他的目光涣散落在堂下,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也没有人看清他的。 毕竟他只是个阴影里的贱奴,值不起更多的打量;而摄政王蟒袍玉带高坐明堂,无人胆敢抬眸直视。故而根本就不会有人联想到而今这被肆意折辱的贱奴,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王爷。 他那点可笑的自尊,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中明白,姬令就是要当着所有人把他踩在脚下,以此残忍无情地告诉他: 你看,没有人会记得你,也没有人会认出你。你就是一个天生的贱奴,合该就这样烂在泥里。 他和满地茶水一起凉透,在这温暖如春的正堂里。 态度 麻木过后,是剧烈的火灼感。 从指掌到小臂,滚茶曾经淌过的地方,处处都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李怀济的眼前忽明忽暗,模糊的视野天旋地转。耳畔嗡嗡有人声传来,却像是隔了厚厚的一层障壁。 “说说罢,目前进展如何。”姬令不紧不慢。 刑部梁侍郎开口答道:“回嵇相。杨毅、方墨池、郑存孝……这几位证据确凿,已经下狱抄家,只待定罪发落。” “柳茂贞、卢承业等人呢?”姬令问。 “呃……这几位……”梁侍郎吞吞吐吐,“确实有些棘手,暂时抓不住把柄。” 姬令冷笑一声:“你刑部就这点本事,世上还有你们定不了的案?” 梁侍郎讪讪道:“嵇相教训得是,是下官等视野狭隘,应当集思广益。” “吕友恭、白彦青等人如何?”姬令又问。 吏部唐侍郎忙道:“他们愿献出十足的诚意,求大人保他们平安。只求大人赐下解释的机会,他们定当登门拜访、细细陈情。” 姬令低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愉悦。满堂静默里,只有他的笑声在回荡。 堂内无人胆敢搅扰,直到他意兴阑珊地停下。他往后一靠,声音慵懒:“先退下罢,卷宗留下。” “是。”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堂变得空旷。李怀济忽被一把薅起,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眸。 “你说,杨毅、方墨池、郑存孝等人,本相当如何发落?”姬令慢悠悠地问。 李怀济张了张口,竟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他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话语:“他们罪不至死……请……饶他们一命……” 姬令眉毛一挑,放轻了声音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求我?王爷?恩师?还是……贱奴?” 李怀济的喉头一哽,发白的十指扣上地面,浮凸的皮肤蹭上地砖,露出里面鲜红似血的嫩肉:“……贱奴。” 姬令长长吐了一口气,松开李怀济的头发,随即向后一靠,把帛靴向他眼前一凑,漫不经心地道:“贱奴求人,就得有贱奴的态度。” 李怀济垂眸望向那只帛靴,鞋底还淋漓滴着茶汤。姬令方才就踩在这茶汤里,就像踩着他的脊背一样。 “嗯?”见他不曾动弹,姬令加重语气。 李怀济的余光瞥见案上卷宗,那是“证据确凿”的文卷。他的视野里那只帛靴占据大半,就像一个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舐起来。 首先尝到的是冰凉的茶汤,清苦而又涩口。 随后是细碎微小的沙砾,混合着茶水附在舌面上。 最后是靴底坚硬的触感,是上好的牛皮纳的千层底,坚韧厚实,经久保暖。 李怀济的喉结滚动,一次次咽下沙砾和茶汤的混合物。他忽然舐到微咸的味道,才后知后觉是自己的眼泪。 他就这样无声舔舐着,正堂内寂静如死。姬令的脚掌转换着角度,以便他一寸一寸地将靴底舐净。 一只过后,是另一只。他的舌面已经麻木,舌根颌面也酸痛无比。直到对方终于收回脚他才跌坐在地,下一瞬就被人捏起下颌。 “伺候得真不错……”修长的双指伸入他口齿,狎玩着已经僵麻的软舌。敏感的舌根被肆意戳刺,津液不受控制地沿嘴角淌落,“王爷这般口舌技艺……怕是青楼小倌也自叹不如。再加上这张脸……” 姬令抽出手指,转而捏住他的双颊。李怀济被迫抬起脸,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王爷你说……若我把你送到醉风楼落雪阁,是否能艳压群芳,成为红极一时的头牌?” 模糊的视线里,姬令的目光从他脸上寸寸扫过,似乎想寻找到一丝意料之中的情绪。但李怀济的身躯和灵魂都已麻木,再也给不出更多的反应。故而姬令最终失望而归,只好无趣地收手,任他自行坠回:“放心罢,我可不会把你送去。亲自折磨你……可比你任人亵玩,要有趣得多。” 李怀济侧趴在茶汤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堂下,神情一片空茫。 “好了。”姬令起身迈步,帛靴挡住李怀济视线,“爬起来跟我走。瞧你这副腌臜模样……看一眼都觉恶心。速速去刷洗干净,再滚过来近身伺候。” 李怀济被扔进浴桶里。 浴桶周围溅出四散的水花。 这是他这个立冬以来接触到的第一次热水,像温暖的貂绒一样把他妥善包围。 有两个仆从为他清洗,动作却并不轻柔。他烫伤的双手也被泡在水里,感受着几乎算是粗鲁的濯洗。 与血肉脱离的表皮漂浮在水面上,跟着李怀济的视线一起飘荡。他被拉起来转身半圈,被洗刷着身前后背。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物件,或者说是待宰的羔羊。每一个隐秘之处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就像要被献祭给神祇亵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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