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 他浑身无力几度险些跪倒,又扶着墙壁勉强直立。 赵管事走了又停,终于回头露出不耐神色:“怎的是个这种病秧子?大人买你回来,岂不是亏本买卖。” 李怀济咬牙不语,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我劝你走快些。”赵管事道,“贵客可不等人,大人也不好教人久等。” “……明白。” 赵管事脚步一顿,面露不豫:“回话的规矩,旁人不曾教你?” 李怀济一怔。 “什么明白明白,你自己什么位子,难道分辨不清?” 李怀济张了张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小人明白。” 赵管事的面色舒缓了几分。他上前几步推开柴院大门,语气不耐地道:“快点,我只给你半盏茶的空余,把自己收拾干净。” “……是。” 李怀济跨入柴院,院中本有些仆役聚着闲谈,看见他都露出惶恐的神色,干活的继续干活,清闲的躲回屋里。 他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眼光,只拖着步伐往柴房去。他在柴房一角翻翻捡捡,找到一套干净的麻衣。 只有麻衣。无论是秋还是冬。酷暑或是严寒,只有麻衣。 他只抱着那衣物怔了片刻,便撑着墙往伙房走去。里面冷锅冷灶不剩半滴热水,而赵管事允许的空余根本来不及生火。 他转而进入一旁的沐房。墙根摆放着未及用完的半桶冷水,旁边搁着一个及踝的木盆。 他在矮凳上放好麻衣,就走到墙根,奋力将桶提起。他挪到木盆边往里倾倒,水滴溅在脚踝上刺出清晰的凉意。 待半桶水悉数倒完,他已经气喘吁吁。搁下水桶歇息片刻,他开始解衣。 他或许的确是瘦了。他望着自己突兀的锁骨,不自觉地想。他从前并非这副模样,也曾可策马执戟横扫八方,可那回想起来像是别人的身体,而今的他就连半桶水也提得困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迅速地脱掉浑身衣物。消瘦的身躯暴露在空气里,僵冷的双脚踩在地砖上。 他弯下腰去清洗长发,头皮开始感到针刺般的凉意。伴着哗哗的水声,寒意逐渐侵袭,带走了肌肤上残存的暖意,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好头发尽数挽起,又拾起一旁的葛布开始擦洗身体。 与冰冷葛布接触的瞬间,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可牙齿却不听使唤。每当葛布在皮肤上掠过,牙齿便也跟着剧烈颤抖。齿面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静谧的沐房里十分清晰。 他感觉又冷,又热。他浑身上下一阵阵战栗,那点可怜的热度又很快散去重新变冷。他本来已经冷到极致,可与葛布接触的肌肤又因过于冰寒刺骨,竟反倒生出发烫的错觉。 他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或是变成一块木头。他艰难地拭遍全身,才穿上那套干净的麻衣。 当他撑着门框走出沐房时,赵管事投过来不耐的目光,又瞬间转为惊骇。对方的视线自他乌青嘴唇下移,落在他单薄似夏的麻衣上,又惊又疑地开口询问:“你的絮衣呢?” “……没有絮衣。”李怀济哑声答。 “你连絮衣都没有?!”赵管事露出惊诧的神色,见他点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偌大一个相府,就连给一个奴才缝制絮衣的银钱都没有?!” 李怀济这次垂下头颅,不再说话了。 赵管事举目打量柴院,就见来往仆役皆着厚实棉布絮衣。故而当他转头再望向李怀济时,面上便多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他说。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叹一声,转身道:“走罢,莫教大人等急了。” 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循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外院走去。 这条路对他来说是无比的陌生。因为他自成为“贱奴”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内院。 可这条路对他来说又是如此的熟悉,因为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择选,命人打造。 这是他送姬令的府邸,恭贺对方被赐入仕。 “我好喜欢!我太喜欢了王爷!这里真的好美,这里真是送给阿令的么?!”少年又惊又喜,抱着他的手臂随他前行,同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是的,是送给你的。”李怀济道,“阿令从今日始,已然是朝廷命官,自然要开衙建府,拥有自己的排场。” 少年脚步一顿,随即眼眶开始发红。他慢慢地垂下眼眸,欣喜的神色逐渐淡去。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常,李怀济低问。 “……王爷不是曾经说过,永远不会赶阿令走么?可现在又是赐官,又是赐府……王爷是不是不要阿令了?”少年双眸含泪。 李怀济一怔,随后无奈一笑:“这怎能叫‘赐’?不过是赠你的贺礼罢了。至于中书舍人……这是你自己争取而来,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干,陛下都看在眼里,往后定会愈发信重,擢你直上青云。” 少年的眼眶却更红,抬起头定定看着他问:“王爷是不是怪我?是不是怪我擅作主张……在宫宴上出了风头。” “……我并无此意。”李怀济道。 少年却落下泪来,声音哽咽:“我知道王爷只想叫我待在府里,做您一辈子的阿令……可那番邦使臣太过气人,竟讥讽我大胤无才!我实在气之不过,这才开口为学士解围。可没想陛下竟相中了我,要我入朝为他效力……” “陛下对你青眼,实是好事一桩。赐官立府,更是双喜临门。阿令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以实践在圣贤书中所学,又有什么值得失落,又有什么好觉悲伤?” “可我不想离开王爷。”少年抱住他抬头望来,“我想永远和王爷在一起。” 李怀济一笑,轻抚他的后脑:“说什么傻话?男儿总要成家立业,哪能整日与长辈厮混一处?” “您不是我的长辈。”少年道。 李怀济心头一沉。 少年更紧地拥住他,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您是阿令爱慕的人。” 少年人的话语如同一声洪钟,炸响在李怀济的心间。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尽数凝固,怔仲望着人不能言语。 少年见他不答,面上露出忐忑的神色。随后又陡然坚定起来,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嘴唇。 昙香扑面,温软相接,他的双眸剧震,霎时没有了任何思绪。 “就是这里了。”赵管事的声音忽而响起。 李怀济抬头望去,就见一扇虚掩的后门。 “里头便是大人待客的正堂。”赵管事道: “大人命你跪着爬进去,莫要忘了贱奴的本分。” 沏茶 李怀济一点一点躬下身来,弯下了他的脊骨。 他的双膝率先跪地,触到了冰凉坚硬的地砖。 随后是他的双手,触摸到地砖上粗糙的纹路。 “快些。”赵管事在身后催促,“大人已经久等。” 李怀济抬起右手,撑在门槛内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左手,跟着右膝一起前进。 他逐渐爬进一个温暖的地界里去,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可他又似乎处在同一个地方,那是独属于他的数九寒冬。 正堂明亮,染着熊熊烛光。他甫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他不知道这些视线都来自于谁,他只想把自己的头埋得低一些、更低一些,最好钻进泥里,再也没人看见自己。 可一切总是事与愿违。他听见姬令悠然的声音:“贱奴,爬过来。”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怀济身上。他的脊背仿佛承受千钧重压,又仿佛正有万针刺骨。 “爬过来。”姬令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怀济艰难地抬起右手,这像是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他丈量过后门距上首不过短短十数步,可他竟觉得比百尺还要遥远。 一寸,两寸,他垂着头在地上艰难爬行。他的面容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所有人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脊背、伶仃的腕骨,和消瘦的侧颊。 “这……”下首有人忍不住出声。 “嘘!”立刻有人竖指提醒。 正堂内重新回复了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李怀济的呼吸声。 他的额间渗出了冷汗,身躯也止不住地颤抖。他终于爬行到那双帛靴面前,对方轻车熟路地抬起脚,稳稳踩在他的背上。 “教诸位见笑了。”姬令笑道,“府中贱奴不听管教,这才使些手段,只在小惩大诫。” “哈哈,”有人干笑一声。李怀济听出这是刑部侍郎梁冀的声音,“嵇相治府有方,仆从令行禁止,下官等钦佩不已,当效大人严明府风。” 姬令温和一笑:“梁侍郎言重了。不过是些贱奴而已,声音大些便会吓破胆子,管束他们易如反掌,不值一提。”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穿书成奶娃:竹马是哭包_松鼠跑跑跑【完结+番外】 拿下黏人竹马:只需呆萌勾勾手_松鼠跑跑跑【完结】 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_七幸言【完结+番外】 当限制文龙傲天失忆后_浓曦【完结+番外】 一觉醒来成了男主惨死的弟弟_手残的喵【完结+番外】 明明只想独居来着哪来这么多同居母猪 恶毒炮灰招惹完男主后跑路了_双头剁椒鱼【完结】 [HP]明日焰火+番外 震惊!宿主摆烂也能攻略成功 小魅魔香点怎么了? 漫画路人的我扮演了双重人格_空纪海【完结】 快穿:拯救可怜男二_爱吃辣的周周【完结+番外】 敌对关系[电竞]_箐稞【完结】 病美人替嫁后_淮泱【完结+番外】 难生恨CP 夫郎,你要相公不要? 重生七零:手撕渣男我被糙汉狂宠 当炮灰文里的白月光觉醒之后_待夜央【完结+番外】 直男震惊!直男想要!直男得到! 风华绝代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