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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猴子的试探（第1页）

诗曰：

破戒高僧遇大圣，肉干当面咬从容。

五行山下师徒认，从此西行有神通。

话说唐格转身便要上山揭那金字压帖，孙悟空却在背后叫道：“且慢，和尚，俺老孙还有话说。”

唐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却见那猴子眨了眨火眼金睛，那金红色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活像一只憋着坏水的猫。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五百年没耍过人的技痒难耐：“你方才说你这一路走来，又是被妖怪盯上，又是被皇帝灌酒，还一拳打死了一头老虎——听上去倒是威风得紧。可俺老孙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唐格双手合十，神色坦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切，”孙悟空嗤笑一声，那只露在山外的手朝唐格指了指，指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你方才说那什么《大力金刚掌》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还‘出家人不打诳语’？俺老孙活了上千年，天上地下的神仙佛祖见了不知多少，要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唐格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副得道高僧的庄严表情：“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表达方式略有艺术加工罢了。猴施主若是不信，贫僧也无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孙悟空眼珠又转了转，那表情活像一个准备挖坑让人跳的顽童，“俺老孙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五百年，喝的是铁汁铜水，吃的是野草泥土，嘴里早淡出鸟来了。你既然这么厉害，什么戒都敢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火眼金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格背上的包袱，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可敢当着俺老孙的面，吃口肉给俺看看？你若敢，俺老孙就认你这个师父，绝无二话。你若不敢，趁早回头，该回你的长安城做你的御弟去，俺老孙也不稀罕你救。怎么样？”

这话一出，五行山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怪风，吹得满山金符哗哗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片铁叶在互相撞击，又像是数千道锁链在同时抖动。风吹过山脚下那堆枯骨，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仿佛连那些葬身于此的妖物都在替唐格为难。

唐格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悟空，目光平静如水。孙悟空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火眼金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其实并不想把这和尚赶走。五百年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若是就这么吓跑了，他嘴上虽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要失望好一阵子。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然后唐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高僧的慈悲微笑，也不是政客的虚伪假笑，而是一种“你这点小心思我早就看穿了”的从容笑意。他慢慢地将手伸进包袱里，摸了又摸。

孙悟空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来转去，满心期待又满心怀疑。他心想这和尚包袱里装的该是经书、木鱼、念珠之类的东西，方才说那些大话也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此刻翻包袱不过是做做样子，翻完了就该找借口推脱了。

谁知唐格翻了好一会儿，竟真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肉干来。那肉干色泽暗红，纹理分明，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却不是变质发霉，而是风干过程中析出的盐霜。正是他从长安临行前，将洪福寺那盘引发无数风波的腊肉特意切了一块带上路，以备不时之需的存货。

唐格将那肉干捏在指间，对着夕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风干了一个多月，正是最好吃的时候。比洪福寺那会儿更有嚼劲了。”

孙悟空呆住了。他那张雷公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先是惊愕，再是怀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表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副“这和尚怕不是个妖怪变的”的呆滞模样。他那张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想问你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你……”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来真的？”

唐格也不多言，将那块肉干拿在手中，当着孙悟空的面咬了一大口。那肉干风干了一个多月，比当初在洪福寺时硬了不少，嚼起来颇费牙口，但腌料早已渗入肉的每一丝纹理之中，越嚼越香，咸中带鲜，鲜中回甘。唐格一边嚼一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嗯，风干了之后确实更香了。猴施主要不要来一块？”

说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肉干，作势要递过去。

便在此时，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荤戒破除。当前破戒值为宿主主动在齐天大圣面前破戒，且明知此举乃对方设下的试探，依旧坦然为之。破戒坦荡度评估：极高。破戒值增加：两百点。当前破戒值：三千五百五十五点。”

孙悟空没有接那块递过来的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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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双火眼金睛死死地盯着唐格的嘴——看着那和尚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肉干，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肉咽下肚去，又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肉屑，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仿佛方才吃的不是一块风干的腊肉而是蟠桃宴上的龙肝凤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坦然自若，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点愧疚。

孙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的和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嘴里念经心里想财的，有表面持斋背地吃肉的，也有真心向佛严守戒律的——但哪一种，都不像眼前这位。这位既不偷偷摸摸地吃，也不吃了之后忏悔自责；他就是在你面前大大方方地吃，吃完了还擦擦嘴，问你要不要也来一块。仿佛破戒这件事对他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你……你还真是个假和尚？”孙悟空好半天才憋出这句话，声音里的震惊多过嘲讽。他那双火眼金睛又亮了几分，在唐格身上扫了好几遍——依旧是那个凡人，体内依旧是那股他看不透的奇怪力量，佛性表象层依旧稳稳地笼着全身，没有半分破绽。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和尚要么是伪装之术高明到了连他的火眼金睛都看不穿的地步，要么就是他的佛性与破戒本就是他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唐格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条斯理地说道：“和尚是真和尚，破戒也是真破戒。真和尚未必不能破戒，破戒的未必不是真和尚。猴施主若觉得吃了肉的和尚就是假和尚——那你倒是说说，如来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前，喝过牧羊女供养的乳糜没有？那也是荤。”

孙悟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在灵山住过，当然知道这段典故。如来成道之前，苦修六年后瘦得皮包骨，正是喝了牧羊女供养的乳糜才恢复体力，最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那乳糜是牛乳所制，按佛门戒律也算荤腥。若是当年牧羊女给如来端一碗乳糜，如今这和尚当面啃一块肉干——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好像确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你这和尚，”孙悟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俺老孙在天上混了那么多年，灵山上的菩萨罗汉也见过不少，嘴皮子比你利索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师父，你这肉干是怎么做的？闻着比俺老孙当年在蟠桃会上吃的那些仙肴还香。被压了五百年，连肉味都快忘了。说真的，师父——你肉干还有么？分我一块呗。”

唐格刚要回答，忽然闻到一股焦味。低头一看，却是方才递过去的那块肉干掉在了地上一块滚烫的石头旁边，此刻正滋滋冒着白烟，转眼间便烤得焦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哎呀！”孙悟空惨叫一声，比方才被唐格震惊时还要激动十倍，那只露在山外的手拼命往前伸，想要去够那块已经焦黑的肉干，五根指头在空中又抓又挠，模样像极了小孩子被抢走了糖葫芦，“俺老孙的肉干！快快快，师父你踩着它了——不，不是左脚，是右脚旁边——哎呀烫烫烫！你怎么不用水浇一下——算了算了都焦了，吃不了了——”

唐格看着这只曾经大闹天宫、打得十万天兵天将丢盔弃甲的齐天大圣，此刻为了一块烤焦的肉干急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五百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漫长岁月。这猴子被压在这里，风吹日晒、动弹不得，莫说吃肉，怕是连一顿像样的热饭都不曾吃过。如今为了一块区区肉干急成这样，倒让人觉得心头一酸。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块肉干，蹲下身来，小心地放在孙悟空那只能够着的范围内——刚好离手指三寸远，既不会被山石的炽热烤焦，又不至于让猴子够不着。

“放心，”唐格拍了拍手上的盐霜，声音里难得地没有忽悠也没有玩笑，只有一份真诚的郑重，“往后跟着贫僧，肉管够。等救你出来之后，贫僧带你去捉野兔、烤羊肉、涮火锅——这些都是贫僧的拿手好戏。区区一块肉干算什么？到时候让你吃个痛快。”

孙悟空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他那双火眼金睛直直地瞪着那块肉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没有立刻去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将那块肉干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俺老孙方才跟你提那三个条件的时候，说实话，也只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这几百年来俺见惯了虚情假意，本也没指望你真能答应。”他顿了顿，将那块肉干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那模样与他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你方才那番话，俺老孙记在心里了。”

唐格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转身便向山上攀去。那背影在五行山金色符咒的映照下，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既不像高僧，也不像帝王，倒像是个单枪匹马要去掀翻命运的赌徒。他头也不回地朝孙悟空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郊游：“贫僧上山揭帖。肉干收好，别又烤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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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猎猎，吹得满山符咒哗哗作响。那数千道金符在山体上明灭不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佛光比方才更盛了几分。那些缠绕在山体上的金色咒文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戒备——它们已经感觉到了，有人要登上山顶，去触碰那道镇压了五百年的封印。

唐格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攀去，九环锡杖在山石上敲击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每响一声，山上的符咒便亮一分；每亮一分，那股压在五行山上的佛力威压便重一层。越往上走，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大，仿佛整座山都在拼命地想要把他压下去。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金刚之躯的力量在体内稳稳地运转着，将那沉重的佛力威压一层层卸去。

孙悟空将肉干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藏好——那动作仔细得像是藏一件稀世珍宝。他目送着那个穿着袈裟的身影一点点攀上陡峭的山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火眼金睛中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感动、是钦佩、是期待，还有一种五百年未曾有过的东西。

希望。

“这和尚，”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说不定真能走到西天。”

山巅之上，那道金字压帖在暮色中闪烁着最为璀璨的金光，六个梵文大字在夕阳余晖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便有一圈金色的波纹向外扩散，将整座五行山笼罩在如来佛祖的庄严法力之中。

正是：当面啃肉震大圣，五行山下师徒盟。山巅金帖犹待揭，明朝石破天惊时。

不知这和尚攀上山顶之后，如何揭下那道镇压了五百年的金字压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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