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则一言未发,眼角细微的纹路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
宋鹤年年近三十,他的婚事,始终是他为人父亲的一桩心事。
如今的变故虽说稍显出人意料,但毕竟是邵家的女儿,又是最富才情的这一位。
他心下是很满意的,只是不便于表现得太过昭显。
宋太太一如既往地温和亲热,牵着邵之莺在自己身旁落座,“之莺,这阵子忙着筹备柴赛,是不是很辛苦,瞧着好像更清瘦了。”
邵之莺才刚要启唇。
却听宋乐颐的声线悠悠扬起:“瘦啲都几好(瘦点也挺好),而家边个细路女著啲婚纱前唔系搏命减肥(现在哪个年轻女孩穿婚纱前不是拼命减肥),噉就省事啲,都唔使伤身体(这样就省事了,也不用伤身体)。”
宋乐颐是大宋生最小的妹妹,定居伦敦已经很多年,她讲粤语也有很重的英伦腔,在这种氛围下颇显诙谐。
连大宋生似乎都很轻的笑了一声。
气氛悄然懈弛,说不出的亲睦与融洽。
到了正式开席的时候,邵之莺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了许多。
本以为这样突兀的身份转变,宋家所有人都会愕然而不自在。
却没想到,每个人的反应都平淡如常。
竟似她早前曾与宋祈年谈婚论嫁的过往根本并未发生。
席上,宋鹤年的祖父也难得露了面,但老人家年事已高,只用了半席便在专业医护的陪同下离桌了。
祖父虽不曾主动与邵之莺说什么话,但明明近排身体欠佳,却仍在今晚参与家宴,也已是给足邵之莺面子。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祖父此举,已是落定了邵之莺的长媳身份。
祖父素来寡言少语,只要不发表微词,那便是赞成的意思。
席间言语最热络的便是宋乐颐和宋珈宜。
宋乐颐作为姑姐,也是长辈,此次也要协助宋太张罗不少大婚相关的事宜。
她虽然是大宋生那一辈最小的千金,金尊玉贵养大,性子却并不娇纵,反而很是务实。
家族联姻在即,她又同邵之莺不熟,要将事情办得漂亮,自然要了解女方的心意和喜好。
她不由趁着在席上的时间,多加询问邵之莺关乎婚事的具体打算。
宋珈宜年岁最小,心思也最纯粹,大哥要结婚,而且大嫂还是她最喜欢的之莺姐。
亲热闲话自然是说个不停。
宋珈茵的座位在邵之莺的对面,她心里其实也由衷替大哥高兴,目光却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弟弟宋祈年所在的斜侧方。
每逢打量他一眼,唇角的笑意便要刻意收敛三分。
宋祈年的座位被有心安排在长桌最边缘的一端,他的脸色从开席起便有些冷淡。
他沉默地用餐,从头至尾没参与任何话题。
也没有人主动同他搭话,他就像是半个透明人似的。
宋太太本意是让他回避的,这样窘困的局面,又并非是正式的婚席,原是没必要非得参与的。
是他自己坚持回来。
只怕连他都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不忍置信,也许是不甘。
此情此景,他看着身着霜月白旗袍的之莺,文静又端柔地坐在大哥身边。
他执着餐叉的指节一寸一寸泛起青白。
旗袍。
她居然还穿了旗袍。
素来不喜拘束的一个人,连同他订婚都未刻意妆扮,今天却打扮得这样用心。
他听着餐桌上的语笑喧阗,只觉得心脏像被凌迟一样刺痛。
宋祈年郁晦的目光太过显扬,是餐桌上唯一迥殊的局外人。
邵之莺被他忧沉的视线时不时睇着,心里虽未掀起明显的波澜,却也觉得这种旧事与新情交织的情状,丝丝缕缕缠绕席间,令周围的空气多少有些闷。
她下意识端望宋鹤年,却见他目光端沉,正一瞬不瞬睨着她。
两双眼睛,在微妙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邵之莺咬了下唇。
这男人,不仅没有专注用餐,更没有用心应付长辈的迹象,唇角似乎还噙着若有似无的哂意。
尤其那冷淡又洞察的眼神,就如同当初在宋祈年的生日派对上端凝那两只撞款的腕表一样。
邵之莺也不知打哪儿来的脾气和胆色,鞋尖缓缓上移,像是能隔着桌面感知他身体的温度,十分精准地抵住他西装裤的边沿,娇蛮地施力怼了一下。
宋鹤年无端端挨了一鞋尖。
眸光瞬时晦暗,像是有暗昧的欲从他瞳仁深处遽然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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