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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渤海大楼（第1页）

轿车沿着威灵顿道往南拐上海大道，然后一路向西朝法租界的方向开。路面上刚刚下过雪，薄薄的一层白色压在柏油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车底不停地撕纸。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到了底，只有几家挂着红灯笼的烟馆门口还亮着灯，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里面的烛光也跟着跳，把门匾上褪了色的金字照得一明一暗。黄包车已经很少见了，深更半夜的，车夫们早就收了车回棚子里睡了，只有偶尔一两个拉夜活的车夫缩在街角避风的地方，抱着车把打盹。

车子开到法租界杜总领事路的时候，王汉彰的目光从车窗里抬起来，落在了马路对面那座米黄色的大楼上。渤海大楼比他记忆中更高一些，在夜色中像一堵巨大的石墙矗立在路旁。

楼面上的窗户大多数黑着，只有五楼和六楼还有几扇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冷雾里晕成模糊的黄斑，大概是楼里住了人。楼顶的天台边缘有一圈水泥栏杆，栏杆上方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很清晰，像一条笔直的黑线把大楼和天空分割开来。

王汉彰让张先云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把大衣领子竖了竖，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从大楼的顶部到石山街东本愿寺的方向，中间是一大片低矮的屋顶，视线没有任何遮挡，没有高楼，没有烟囱，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和那些两三层日式民居的灰瓦屋顶，在夜色中黑沉沉地伏在地面上。

如果站在天台边缘朝东北方向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寺庙山门前的整条街道，从车队停靠的位置到山门台阶，一览无余。

虽然渤海大楼的位置绝佳，但大楼内部却不是能随便出入的。大楼是天津巨富高星桥联合庆亲王载振出资共同兴建的，建成之后高星桥以其子高渤海的名字命名，称为渤海大楼。

整栋楼产权属于高家，由高渤海负责日常经营管理。大楼的临街商铺出租给绸布、鞋帽、鲜果等商号营业，二楼是大楼物业和高渤海的办公室，三至八层大部分租给贸易商行、经纪人、股票、银钱内局办公，还有少部分作为高档公寓对外出租。大楼门口有警卫把守，没有大楼内的租户带领，外人根本进不去。

王汉彰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把大楼门口警卫的站位、大堂灯光的亮度、电梯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回到车里，拉上车门，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低声说道：“先把我送回家，你回到洋行之后联系高渤海，问问他还有没有八楼的房间出租。不要用咱们洋行的电话，去外面找个公用电话打。别让他摸出来咱们的身份。”

张先云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引擎在冷空气里咳嗽了两声才轰然响起。他挂上挡，车子沿着杜总领事路往马场道方向驶去，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河上的雾还没散，王汉彰就从马场道的住处出来了。他裹着一件灰呢子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在路边等了一辆黄包车，到了泰隆洋行门口的时候，洋行的铁门刚拉开，看门的老刘正弯着腰扫地。

王汉彰进了洋行，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先云已经到了，正提着暖壶往桌上的搪瓷茶缸里倒水，热水冒着白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他看到王汉彰进来，放下暖壶，搓了搓被烫了的手，开口说：“彰哥，办妥了。渤海大楼八层，窗户朝东面的房间，我租下来了。”

王汉彰刚刚脱下来的大衣还没来得及挂上，一只袖子还搭在胳膊上，就忙不迭地问道：“怎么租的？高渤海那边的人没问什么？他们没怀疑？”

张先云把暖壶放到了一旁，开口说：“我让洋行里的那个俄国佬安德烈打的电话，让他冒充济南胶济铁路饭店的乐队乐手。日本人占了济南之后，胶济铁路饭店停业了，他就北上到天津来找工作。他需要一个临时的住处，看中了渤海大楼的八楼朝东的房间，说那间屋子楼层高，练琴的时候不打扰别人。高渤海那边的人一听是个洋人要租房，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按月租，押一付一’，安德烈按这个价付了钱。”

王汉彰一拍大腿，笑着说：“太好了！那个安德烈是嘛来路？靠谱吗？”

张先云点了点头，说：“彰哥你放心，安德烈是白俄难民，以前在俄国军队里当过少尉，他们的皇上被杀了之后，他就一路跑到天津来了。他手里面没钱，又不会别的技术，就在原来俄租界那边给那些俄国婊子当马夫。我去年在洋行门口碰到他，看他五大三粗，蓝眼睛黄头发的，相貌挺唬人，就把他招了进来。平时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就让他出马。你还别说，这家伙一去，就凭他这洋人的长相，好多事迎刃而解。昨天晚上我让他打电话的时候，他那口带着俄国腔的中国话说得挺利索，高渤海那边的人压根没起疑心。”

王汉彰一听，立马来了兴致。他把刚脱下来的大衣又穿在身上，开口说：“那还等嘛，赶紧叫上那个安德烈，咱们去渤海大楼瞧瞧……”

上午九点，王汉彰带着张先云和安德烈来到了渤海大楼。安德烈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西装，虽然料子一般但熨得笔挺，肩上搭着一条灰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提琴箱子。

他走路的时候胸膛挺着，下巴微抬，步子又大又慢，那副做派看着真像个体面的艺术家，像是刚从欧洲来的乐团指挥。

王汉彰和张先云装扮成搬运工，穿着灰布短褂，一人提着一个大箱子跟在安德烈后面。箱子里装的是一些用来掩饰的杂物，旧报纸、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热水瓶。

安德烈走到渤海大楼门口，冲着门卫用带着俄国腔的中文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外国人特有的理直气壮：“我是租了八楼房间的那个，昨天打过电话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这是我的两个工人，帮我搬行李。”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指挥乐队。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布棉大衣，胸口别着一枚渤海大楼的铜徽章。他看了看安德烈手里的钥匙——那把黄铜钥匙上贴着“807”的标签，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低头哈腰的“搬运工”，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了路：“进去吧，电梯在右手边。八楼出电梯往左拐，走廊尽头那间。”

安德烈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皮鞋跟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三个人进了大门，穿过大堂，坐电梯上了八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关上时哗啦一声响，像个笼子。电梯上升的时候，齿轮和钢缆发出嗡嗡的声响，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每一层走廊的壁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

八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画，王汉彰一眼扫过去知道是印刷品。安德烈走到807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房间很大，里外两个套间，外面的这一间是会客厅，靠墙摆着一组深棕色皮沙发和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花瓶。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窗户是上下推拉式的，窗框是钢制的，刷着白漆。

玻璃外面是法租界的街道和屋顶，那些高低错落的灰瓦屋顶上还覆着昨夜的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几条巷子在屋顶之间蜿蜒穿过，能看到早起的人在巷子里走动。窗户朝东开，正对着石山街的方向。

王汉彰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拿出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看过去。东本愿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寺庙的黑瓦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瓦片上还残留着几块没有融化的雪。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几个穿着黑色僧袍的日本和尚正往山门两侧挂灯笼，灯笼是白底红字的，上面写着“从军布教”四个字，字是隶书，笔画粗壮有力。一个和尚站在梯子上，另一个在下面扶着梯子，还有一个抱着胳膊在旁边指挥，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

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在石山街路口摆弄着拒马，拒马是木头和铁丝做的，两个人抬一个，沿着马路牙子排成一排，看样子是在布置封锁线。白帽警察在街上走来走去，一个戴白手套的警察正弯腰把一块石头从路面上捡起来扔到路边，大概是怕法会当天绊到哪位大人物。

王汉彰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点，看着山门前那段马路。从拒马的位置到山门台阶，大约十五步的距离，正好是他昨天在地图上估测的那一段。

他又把望远镜抬起来看对面那排日式民居的屋顶，那些屋顶比渤海大楼矮了将近六层楼的高度，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在心里算了一下弹道。两百米，侧风从西北方向来，风速目测大约每秒三到四米，从对面屋顶上炊烟飘散的速度能大致判断出来。瞄准的时候要往右偏大约两到三个密位，子弹飞行时间不到四分之一秒，目标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

王汉彰放下望远镜，把窗帘拉好，转过身来说：“这个房间不错。安德烈，辛苦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两百块钱递了过去，钞票是新钞，纸质挺括，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给你二百块钱，找个地方休息几天。记住，不要惹事，也不要露面，在宿舍里待着，哪也别去。过几天风头过了，我会让人通知你。知道了吗？”

安德烈接过了钞票，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钱揣进西装内袋里，点头哈腰地说：“我知道了，老板。我不会惹事的，我就在宿舍里喝伏特加，哪也不去。”

王汉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离开了房间。安德烈提着他的提琴箱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电梯的铁栅栏门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安德烈走后，王汉彰又站到了窗口，拿起望远镜往楼下石山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街景记在脑子里，马路宽度、山门到马路牙子的距离、樱花树的位置、对面日式民居的屋顶高度，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张先云说：“我出去一趟，你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我尽量晚上赶回来，如果回不来，你晚上不要开灯，别让人注意到这个房间，你在这里守好。”张先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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