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王汉彰说他要制定刺杀王克敏的计划,陈恭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像是在确认王汉彰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才开口问道:“两天之后就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距离王克敏出席法会只剩一天的时间。你有把握干掉王克敏吗?”
陈恭澍似乎是感觉自己的话分量还不够重,便继续说:“这次行动戴局长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王克敏是华北头号汉奸,他一死,临时政府群龙无首,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都没人能顶上这个位置。这三个月的时间,够我们在华北重建十几条情报线。此事事关重大,你跟我说实话,这活儿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陈恭澍这番话不是质问,但语气很硬。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裤缝,敲两下停一下,节奏和他的语气一样急促。
他在接到戴笠的命令时,戴笠阴沉着脸说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八个字。陈恭澍很清楚,一旦任务失败,自己或许不会死,但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他从汉口一路辗转跑到天津,过关卡、住野店、贴着日军的巡逻队走夜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来找王汉彰,本来只是想让王汉彰帮他弄几张假证件和一条出城通道,没想到王汉彰一开口就说要自己干。
王汉彰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没有把握现在说不上来,但最起码比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撞要强。你在天津一没落脚的地方,二没趁手的家伙,三没人手。你手里有什么?一把伞?一条命?”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王克敏每次出行都带着贴身护卫,进出有防弹汽车,到了会场有宪兵清场,你就算混进去了,还没靠近就被拿下了。我听过一句话,任何刺杀行动,策划阶段就决定了成败。没计划硬上,那就是拿命填。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最迟后天,我给你一个答复。”
陈恭澍犹豫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沉,又提了起来。他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穿好,又拎起那只旧皮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脑袋说了一句:“小师弟,这件事不只是戴局长的命令。南京三十万冤魂,总要有人替他们做点什么。你我做这种工作的人,生死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把走廊里的冷风隔在了外面。
王汉彰站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陈恭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楼梯口合上的门挡在了外面。王汉彰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把那支烟抽完了,又在烟灰缸里摁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望向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在冷雾里浮着,照不亮多远,更远处的街道一片漆黑。
他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日本人以为占领了南京就能让中国人屈服,可他们错了。南京死三十万人,只会让活着的人更加坚定。三十万人倒下了,活着的人还站着,站着的人就必须继续往前走,直到那三十万人的死不再是沉默的数字。陈恭澍也好,他自己也好,其他那些藏在天津各个角落里的人也好,他们都还在。
王汉彰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百叶窗放下来了。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找出一张天津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是去年印的,街道和建筑标注得还算清楚。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从日租界那一块往法租界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接下陈恭澍的这个任务,他并不是脑子一热。他在军情五处受训时,教官讲过刺杀行动的核心是策划,不是执行。他之所以敢说自己需要两天时间,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了。
陈恭澍所说的东本愿寺位于天津日租界的石山街。那地方他去过几次,整条街道被东本愿寺占据了大半,寺庙的正门朝东开,门前是一条窄窄的马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日本人在租界里种的那种樱花树,冬天光秃秃的,只剩些细枝。
马路对面是一排两至三层的日式民居,木造结构,屋顶铺着灰瓦,院子里种着矮松,冬天松针上挂了霜。街道窄到什么程度?两辆轿车错车的时候,有一辆要靠边停下来等,马路牙子低矮,车身离得近,车门的漆皮经常被树枝划出印子。
东本愿寺本身是一座日式寺庙的建筑,黑瓦白墙,山门是木造的,大门两侧挂着灯笼。寺庙里面有一个大殿,大殿前面是一块石板铺的院子,容得下几百人聚集。
法会当天要成立从军布教总部,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和王克敏都会到场,必然会有很多人参加,宪兵队、维持会的官员、寺庙的和尚、被组织来的伪政权职员,还有站在外围看热闹的日本侨民。
王克敏的车队会停在石山街上,他从车上下来走进山门,这一段路大约有十几步,是他最暴露的时候。但石山街太窄,马路两侧都是建筑,地面上没有埋伏的空间,藏不住人,也没法借人群靠近。
而且法会当天整条街肯定都会被日军和伪警察封锁,普通行人根本进不去,想混在人群里动手根本没有可能。陈恭澍如果贸然去闯,只能是送死。
但王汉彰的目光在地图上又移动了几厘米,从石山街往西南方向划了一条直线。在距离日租界石山街仅仅两百米的法租界杜总领事路上,矗立着一座主体八层、局部十层的渤海大楼。
这座大楼他以去过好几次,知道是法租界的地标建筑之一,通体米黄色,墙面上镶嵌着红砖装饰线条,窗户是长方形的,排列整齐。
它不像那些法式洋楼那样有繁复的雕花,给人一种简洁挺拔的感觉。最关键的是,渤海大楼地处法租界,日军没有进入法租界的权利。只要不走出法租界,日本宪兵就只能在石山街上干瞪眼。
王汉彰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渤海大楼的楼顶位置往东北方向又划了一条线,直直地指向东本愿寺的山门。两百米,中间没有高楼遮挡,只有一些低矮的屋顶和冬天的树冠。樱花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挡不住视线;日式民居都是两三层的矮楼,比渤海大楼矮了半截。渤海大楼的高度足以俯瞰石山街的整条路面。
如果在大楼的高层选一个朝东的房间,打开窗户或者从天台上往下看,石山街上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王克敏的车队什么时间到,停在哪里,他从哪辆车里下来,走哪条路线进入山门,身边有几个护卫,这些细节在望远镜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克敏从车里下来走进山门的那十几步路,就会暴露在一个完全无法防备的方向,他的护卫可以围住他的身体挡子弹,但挡不住从上方飞来的子弹。
想到这里,王汉彰的手指在渤海大楼的位置上停住了,指腹压在那个小小的方块标记上。如果在渤海大楼上选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在王克敏下车的这十几步路上将他一枪毙命。
两百米的直线距离不算近,对于手枪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对于一支精度好的步枪来说,这个距离是射手的理想射程,子弹飞行时间不到四分之一秒,目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计划极为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让太多人参与,消息一旦走漏,不但刺杀失败,参与的人全得搭进去。
而且还需要一个枪法好的人,能在两百米开外一枪毙命。子弹从法租界飞进日租界,直线距离两百米,但要考虑风力修正、偏转角、高度差这些因素。
冬季天津的主导风向是西北风,子弹从法租界往东北方向打,侧风会把弹道往左边推,瞄准的时候得往右边多留出几英寸的提前量。这些都要算进去,差几英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王汉彰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想了想自己手底下的人,老芮身手很好,但他是玩刀的,开枪,尤其是这种远距离狙击不一定在行。
张先云打过几次仗,但那是近距离巷战,没练过狙击。至于其他几个弟兄,能端稳枪就不错了,两百米外打一个人头,那是想都别想。综合执法大队里有几个弟兄枪法不错,但他们现在正在被整编,贸然出来很容易暴露。
自己在英国受过训,教官教的科目里包括远距离精确射击,在训练场上打过三百米的靶,成绩还不错。虽然过去一年多了,手感生疏了些,但给他两天时间熟悉一下,应该能恢复个七八成。
王汉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落在法租界那个被他用指尖反复按压过的位置,渤海大楼。他的手在地图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掌心拍在法租界那个位置,像盖下一个印章。然后他下了决定,这次行动,他来当这个狙击手。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勇敢,也不是因为他想逞英雄,是因为这是最合理的选择。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安全,而他既是策划者也是执行者,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务细节,不存在情报传递过程中的泄密风险。
从南京陷落的那天起,王汉彰就想做点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靶子站在两百米外,枪握在他自己手里,他不需要其他人冒这个险。
他只需要一个人、一支枪、一个安静的窗口、一次扣扳机的机会。打中了,华北头号汉奸毙命,伪政权的架子至少要瘫痪几个月。打不中,他也有时间从容撤离法租界,没人能追查到他头上。
渤海大楼上的狙击位置、击毙王克敏使用的枪械、事成之后的撤退路线,这三样东西他今晚就得去实地勘查。地图只是平面,看不到实际的视线遮挡情况,不知道八楼的窗户能不能推开,不清楚天台上有没有围栏可以用作射击依托。这些东西不亲眼看过,设计再精密的计划都有漏洞。
想到这,王汉彰按响了办公室里的呼叫铃。一分钟之后,张先云从外面推开了房门。他站在门口,低声问道:“彰哥,有什么吩咐?”
王汉彰拿起了搭在衣架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备车,咱们去一趟渤海大楼。别开那辆别克,换一辆不起眼的。还有,带上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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