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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