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钱誓的睡脸,那张脸在窗外路灯的余光里显得安静而疲惫。她伸出手,把搭在钱誓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感觉到那层温热正在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条窗帘的缝隙。外面天还没亮,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病房的地板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着晃。她站在那片晃动的、沉默的光影里,把常捷玫说的那些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姓李的死了。自杀。在看守所里。 她没有把这个消息立刻告诉钱誓。 钱誓是在转到普通病房之后的第五天开始注意到沈故谦的变化的。 那天下午她靠在床头吃苹果,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方越过去,落在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的沈故谦身上。沈故谦正在看手机,侧脸对着她,整个人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钱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沈故谦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利了,颧骨也比之前突出了一些,脸颊上那层原本就不算厚的肉又薄了一分。但那层薄底下并不显得单薄,钱誓注意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隐约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被衬衣布料撑起来的轮廓,肩膀的线条也比之前宽了那么一点点。 钱誓嚼着苹果想了一会儿。她想起沈故谦在别墅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的那些瞬间,想起她抱着她上下车的时候那种稳稳的、不需要换手的力气,想起她每天在这间病房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步子比过去更沉也更稳。她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沈故谦瘦了,但那种瘦不全是消耗,有一大半是她把那些原本松着的部分练紧了。每天在病房里伺候她,端水、扶人、推轮椅、搬东西、楼上楼下跑,这些活儿比健身房管用。 钱誓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看着沈故谦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她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沈故谦就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火气正在往上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再发给我,你上次那个误差分析里面有两个小数点错了,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是给法制科看的?你让我怎么签?” 钱誓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沈故谦的声音不算大,但那股子冷硬的味道从每一个字里透出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她说了大概两三分钟,对方大概在辩解什么,沈故谦听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重了:“你不用说那么多,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干,不能干我现在就换人。”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钱誓看着她,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试探性地开口:“小周?” “嗯。”沈故谦把水杯放回去,语气还没有完全散掉那层冷硬,“最近做事越来越毛躁,上次那份物证报告就出了问题,这次又是数据错误,再这么下去我回去就得收拾烂摊子。” 钱誓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以前骂人没这么狠。”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以前骂人也不多。” “所以现在多了。”钱誓说,“我在走廊里都听见好几回了。小周被你骂得都不敢进病房来探病,上次他站在门口探头,你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缩回去了。” 沈故谦没接话,但她的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红正在往上泛。钱誓看着她那个反应,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快三个星期,每天和沈故谦待在一起,看着她处理工作、接电话、发消息,那些声音和表情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发现沈故谦对林卿浅的耐心明显比小周多得多——同样是报告出了问题,给小周打电话的时候沈故谦的语气是压着火往硬里走,给林卿浅发消息的时候却只是打一行字,偶尔加一句“你再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钱誓想过这其中的区别。小周是跟了沈故谦好几年的老人了,该会的都会了,该懂的都懂了,犯错就是不上心。林卿浅是新人,很多东西还在学,出错是正常的。钱誓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但她还是在那天下午沈故谦挂了电话之后补了一句:“你对林卿浅倒是挺有耐心的。” 沈故谦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正在评估什么东西的光:“她是我带的,我不耐心谁耐心。”钱誓“哦”了一声,把脸偏开去看窗外。她自己也觉得那个“哦”有点不太对劲,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晾在那儿了。沈故谦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病房里的另外两张床在钱誓住进来的头几天换过一次人。靠门那张床住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哥,心梗恢复期,个子不高但块头挺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间病房都能听见。他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就转了病房,走之前跟钱誓和沈故谦都打了招呼,说“两个小妹在这儿我一个老男人不太方便”,然后让护士帮忙联系换了一间男病房。钱誓跟他挥手道别的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嗓门大了点,但至少不招人烦。 大哥走了之后那张床空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搬进来一个女人。钱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嘴里那口苹果差点没咽下去。那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穿着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染过,是很正的黑色,垂在肩膀上卷出几道自然的弧度,发尾搭在锁骨旁边。她的五官长得很大气——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而饱满,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弧度。她走进来的时候整间病房里的空气好像都换了一层,连旁边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小姑娘都抬起头来看了她好几眼。 钱誓看着那个女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跟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床上坐下来翻开一本杂志,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费力的、被时间磨出来的好看。她把苹果核放在纸巾上,转过头去看沈故谦。 沈故谦正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病房里新来的人。钱誓又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故谦,心里有一根很细的、不太讲道理的弦被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钱誓等那个女人出去洗漱的时候把沈故谦叫到床边,用一种很随意的、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一样的语气说:“那个女人挺好看的。” 沈故谦正在给她倒水,闻言抬了一下头:“哪个?” “新来的那个。”钱誓说,“靠门那张床的。” 沈故谦把水杯递给她,想了一下:“哦,没注意。”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水喝完了我再给你倒。” 钱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那副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但她没有完全放心。她太了解沈故谦了——这个人对好看的人不是没反应,只是她的反应永远比正常人慢好几拍,而且大部分时候不会表现出来。钱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事:她记住了那个女人的作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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