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温和,神情谦卑,瞧着颇为温顺无害。 宁采蘩知晓他是装的,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沉的。 “没有。”宁采蘩稳住心神,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些渴了,去倒杯茶来。” “是。” 聂潮生应了一声,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向燕闻之,疑惑道,“燕郎君近日倒是常来,是有何事吗?” 燕闻之面色不变,语气平稳道:“贫道如今入了道门,你不必再唤我郎君,贫道毕竟与采蘩同窗一场,如今贫道虽不在书院,但情谊还在,常来走动也是应当的。” “是,道长,奴明白了。”聂潮生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继续道,“想不到道长出了家,还对小姐那般情深义重。” 燕闻之眉头皱了一下。 “潮生,别说了。”宁采蘩颦眉道。 聂潮生果真不再说,他转身去倒茶,身影修长挺拔,青色的衣袍在风中飘飘,步伐从容。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心中警铃大作,暼了一眼燕闻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燕闻之会意,他略微颔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眼中的凝重。 不出片刻,聂潮生端着茶盏回来,放在燕闻之面前。 接下来聂潮生一直侍立在一旁,没有离开,时不时地添茶倒水,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温柔谦卑,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神色恭顺,可目光时不时落在燕闻之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燕闻之怕自己久坐会引起怀疑,他喝完一盏茶便起身告辞。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发作。 宁采蘩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燕闻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采蘩,保重。”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宁采蘩点头,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园。 她刚踏进门槛,就看见聂潮生站在书架,似乎在等她。 “小姐,燕郎君走了?”他问。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没有看他,径直往里走。 聂潮生亦趋亦步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悄无声息,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 房内安静一瞬,他微笑道:“燕郎君对小姐倒是一片真心。” 宁采蘩回头看了他一眼,蹙眉道:“你此言何意?” 聂潮生愣了一下,他面露委屈,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看起来楚楚可怜,小声道:“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小姐担心,燕郎君已经出家,来往大频繁,反而对小姐无益。” “我与燕兄之间光明磊落,不必在意这些。”宁采蘩冷声道。 聂潮生走上前,他拉住宁采蘩的手,温声道:“奴只是担心小姐,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却是冰凉的。 宁采蘩被他握着,只觉得那只手像一条蛇,缠绕着她的手腕,冰凉又危险。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握得不算用力,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锢。 “小姐。”聂潮生可怜地说道,“奴只是大在乎小姐了,怕小姐被别人抢走。” 宁采蘩忽然有些恍惚,想起那夜他睡梦中呢喃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潮生。”她涩声道,“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聂潮生一怔,随即他恢复如常,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道:“奴对小姐的心一片坦诚。” 他还是不愿意说。 事到如今,她在希冀什么呢? 宁采蘩苦笑,她抽回手,转身往卧房走去,语气淡淡道:“我累了,先去歇息。” 她走后,聂潮生站在原地,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转过身,走进水榭中,桌上还摆着燕闻之用过的茶盏。 聂潮生走过去,他拿起那只茶盏,手指微微用力,瓷盏上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秋意渐浓,重曲园中的荷塘已是一片残败,枯黄的荷叶立于水面,或没入泥泞中,偶有尚存绿意的,透着几分倔强的凄清。 宁采蘩坐在凉亭内,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茶水。 她梳着云髻,内穿朱色缠枝莲纹的交领短衫,外披宝蓝色的比甲,下身则是宝蓝色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沉静的气质。 她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郁色。 自发觉聂潮生身份后,她便常常如此。 “采蘩。” 燕闻之温和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宁采蘩回过神,她抬眼看去,便见燕闻之身着道袍,头梳道髻,正沿着游廊朝凉亭走来。 秋风拂过,他衣袂飘飘。 “燕兄来了。”宁采蘩起身,略微颔首道。 燕闻之不紧不慢地踏进凉亭,他掀袍坐下,目光扫向宁采蘩,轻声问:“采蘩,你近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没有歇息好?” “秋来多梦,不碍事的。”宁采蘩扯起唇角,避重就轻道。 那日过后,燕闻之频繁登门。 起初宁采蘩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刚入道门,心中烦闷,寻个旧友说话解忧。 可日子久了,她便察觉出异样,只因燕闻之每次来,他总是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带着防备的意味。 她顿时明白过来,他是在防备聂潮生。 看来燕闻之知晓了什么。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秋风吹进凉亭,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荷塘残荷摇曳,枯叶飘落水中,泛起圈圈的涟漪。 宁采蘩看向荷塘,她叹道:“今年的荷花开得极好,如今到了时候,都败了。”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燕闻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只是残荷听雨,也别有一番意趣。” 宁采蘩弯起唇角。 少顷,游廊的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循声看去,聂潮生端着托盘,正缓步朝凉亭走来。 他面如冠玉,身着月白色长袍,愈发显得身量修长,走得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宁采蘩的心沉了下去。 聂潮生修长的手掀起竹帘,托盘上放着白瓷茶盏,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他微微俯身,先将一盏热茶轻轻地放在宁采蘩手边的茶几上,温声道:“小姐,这是新沏的龙井,趁热喝。” 宁采蘩敛眸,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 聂潮生眸光微暗,他端起另一盏茶水,走到燕闻之的面前。 “燕道长,请用茶。”他抿起笑来,看起来恰到好处。 燕闻之颔首,他伸手正要接过茶盏。 “哎呀。” 下一瞬,聂潮生轻呼一声,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突然松开手,茶盏滑落,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泼在燕闻之的道袍上。 茶水是刚烧开的,热气腾腾,瞬间浸透衣料,烫得燕闻之猛地站起身来,倒吸一口凉气。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燕兄。”宁采蘩大惊失色,她连忙起身,走到燕闻之的身边,焦急道,“你没事吧,可有烫伤?” 燕闻之摇了摇头,沉声道:“无妨,没有烫伤,只是湿了衣袍。”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满脸惊慌失措,手指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他眼神怯怯,颤声道:“抱歉,奴不是故意的,请小姐和燕道长责罚。” 他语气带着哭腔,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不忍苛责。 宁采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眼角微微泛红,睫毛轻颤,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 可她心里清楚,他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唤道:“锦儿。” 凉亭外的锦儿听见宁采蘩唤她,她从廊下过来,掀起竹帘走了进来。 她梳着双环髻,内穿朱色的竖领对襟短衫,外披官绿色的短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询问。 她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盏,发觉燕闻之衣袍湿了,而罪魁祸首正默默垂泪,当即明白过来。 她剜了聂潮生一眼,忍不住暗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宁采蘩吩咐道:“茶水不慎打翻,燕兄的衣袍湿了,你带他去厢房换一件干净的衣袍。” 锦儿点头,对燕闻之笑道:“燕道长,请随奴婢来。” 事已至此,燕闻之只能如此,他颔首,临走前欲言又止,最终跟着锦儿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凉亭内只剩下宁采蘩和聂潮生两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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