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以为贺思淮走投无路,才只能接受这种条款,后来的相处的中却逐渐发现,这人并非在孤注一掷地换取什么,相反,他对生命里发生的一切都并不在意。
或者说,贺思淮对世界也并不关心,只是单纯地想再拍一部戏。
“兴许是这些天他真的累了,既然生病,那就休息,如果他在你那里添麻烦,我就接他回公司,”付芷雅缓声说,“如果你不想放人,还麻烦你照顾好他。”
秦允泽没有回头看熟睡的贺思淮。
他不敢想象这八年贺思淮是如何度过的。
明明给贺思淮做过全套细致的体检,却偏偏是精神性疾病。
脖颈全身冷汗,秦允泽向来恃才傲物,现在却颓然溃败。
电话被挂掉,床上的贺思淮发出细微的一声闷哼,秦允泽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用力过大,把贺思淮的肩膀捏痛。
秦允泽移开发颤的手,拿起贺思淮放在橱柜上的书包,在里面找到一只空药板。
干瘪的铝箔纸像一副空洞的肋骨,背面依稀辨认出奥氮平三个字。
他动作一顿,想到什么,茫然地关上主卧的门,把贺思淮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拎出来。
那只行李箱他在酒店见到过,故意拎错,归还时见到了神识不清的贺思淮,误会他生活风流轻浮。
但贺思淮没有解释,也并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贺思淮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接到客房管家的电话,秦允泽心里生出一个让他恐惧的猜测,心脏顿时剜心的疼。
行李箱没有密码,他半跪下身,按开锁扣时却手腕打颤,第一次没能打开。
程叔闻声赶了过去,瞬间吓了一跳:“秦先生,您这是——”
秦允泽双眼睁红,没搭理,机械地重新操作,扯开的行李箱干净空荡,只内侧深黑的布料薄薄地臌胀起来,打开,竟全是被整齐码好的精神科处方药,黄白瓶罐,触目惊心。
视线尽头,一罐体量很小的玻璃瓶被安静地放置,里面是剩了三分之二的杜松香水。
“这都是贺先生的药?”程叔大惊失色,“贺先生这是怎么了?”
秦允泽手里攥着玻璃瓶,掌心一片冰凉,声音沙哑地吩咐:“你现在联系赵医生,让他立刻过来。”
程叔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点头,生怕误事:“好的秦先生,我这就去。”
他正要走,又被秦允泽叫住:“还有。”
程叔赶忙顿住脚步。
“剪刀,钢笔,陶瓷把家里所有的锋利的东西都换掉,”秦允泽面色漠然,“厨房锁起来,以后不许让贺思淮进去。”
秦允泽取了家里常备的碘伏和纱布,走回主卧。
床上的人极为单薄,被褥之下的身体仿佛一片揉皱又摊平的枫叶,脸色白中浮红,即便睡着了,眉头依旧紧。
秦允泽把杜松香水搁在床头,坐在一侧,拿过贺思淮被束缚住的手腕,扶住指节给他的掌心上药。
血半凝地贴在上面,碘伏沾到伤口,贺思淮肩膀猛地一颤,睡意浓重,潜意识里还要把手缩回去。
秦允泽喉间一滚,他不敢想这人这样经不住疼,是怎么忍了这么久。
手指被轻缓地按着上好药,在用纱布一层层地仔细裹好。
刚才赵医生提前打来电话,说了几种在他赶来前可以应急的几种药,秦允泽取出一粒白色素片放在贺思淮嘴里,又用玻璃杯给他喂水。
没有糖衣,入口就是直白的苦味儿,贺思淮皱起眉,喉间呛了一下,秦允泽哄人似得拍拍他的后背。
他想伸手去抱,却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怎么抱人。
怕惹人不舒服,怕唐突,肩膀和手臂环住贺思淮的身体,想用力,又不敢用力,试探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收紧。
怀里的人眼睛紧闭,喘息逐渐缓和,无意识地把药片吞咽下去。
他要吃那么多药。
难怪吃不下饭,难怪会发烧,难怪会胃疼。
“笨,”秦允泽盯着人自言自语,“笨死你算了。”
睡着的人呼吸清浅均匀,也不计较他说了什么,反而乖顺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颈侧的血管安稳臌胀,皮肤温热,白净的胸口慢慢起伏。
维持生命明明那样简单,可过去很多个秦允泽毫不知情的时刻,他极有可能残忍地消失,让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他突然想起刚读大学,自己有次在图书室写报告,结束时看见贺思淮等得疲软,靠在一边睡着了。
那时候秦允泽隔着口罩,第一次恬不知耻地偷亲了他。
很多年后,坐在床边的秦允泽垂着眼睛,沉默了好久,伸手颤抖地盖住贺思淮的嘴唇,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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