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贺思淮是真的希望那把剪刀可以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年他经常梦到些什么呢,他妈妈看他的样子,失望,愤怒,还有刻入骨髓的不甘心。
他还会梦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年轻人被秦炳权掐住咽喉,奋力地朝着贺思淮呼救,贺思淮赶到时却只剩下一滩粘稠浓厚的血。
行凶之后的秦炳权站在一边,极尽温柔地握住贺思淮的手,帮他拿稳手里的剪刀,讲出的话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还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你看他父母那天的表情了吗?”
“你又凭什么好好活着?”
贺思淮在睡眠中猛然惊醒,发现手臂上的疼觉,来自于自己毫无章法的啃咬自残。
贺思淮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披着外套一点点地喝掉。
手机放在膝盖,屏幕慢吞吞地明灭,他记起上次秦允泽跟自己说过,秦炳权已经得了肿瘤,没有多久可活。
那些龌龊和肮脏的过去,也许会随着一个生命的陨落而彻底被掩埋。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思考和秦炳权有关的一切。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白天拍摄的虚焦镜头,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擦拭,却在忙音响起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他居然无知无觉地拨了秦允泽拨的电话。
那个串号码明明一直压在联系人最下的几个,基本上没有用过。
贺思淮心脏狂跳,在对方接听之前赶紧挂断。
万幸现在是凌晨一点钟,这么晚,任谁都应该睡了。
懊悔漫过舌尖,惹得口腔发苦,贺思淮把手机反扣过来,祈祷没有吵到对方。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次很快就见底。
谁知下一秒,手机重新震动,秦允泽给他打了回来。
桌面传来规律的震动声把心脏压紧,他呼吸变沉,慌乱之中想不出好的理由,总不能真那么愚蠢地说自己拨错。
但他又舍不得挂掉秦允泽的电话。
震动声仿佛某种耐心的极限,贺思淮心一横,在音调挂断的最后一秒接了起来。
“贺思淮,”秦允泽声音有点哑,却不像是睡着了,“你在给我打电话?”
贺思淮像是办坏了事,迟钝又小心地道歉:“你是不是在休息,我、我刚才”
十几秒钟对于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来说还是太难了,贺思淮在对方的沉默中语无伦次,笨得不像话。
秦允泽淡淡道:“没事就挂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真的挂掉电话,只是一种别扭和勉强的催促。
双方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贺思淮在秒针的滴答声里想出一个不那么明智的话题。
“我有事情想请教你,”贺思淮说,“关于拉小提琴的。”
这太牵强,也太生硬,足以叫贺思淮在讲出口的一秒钟就想从窗户里跳下去。
怎么会有人大晚上不睡觉,给他的前任男朋友和现在的绯闻对象打电话,就只是为了问小提琴的指法?
贺思淮脖颈发烫,无地自容,赶在对方开口之前小声道:“但是时机没有选对,所以我刚才挂断了,是我太疏忽大意,打扰你休息,对不起。”
秦允泽说:“你不用道歉。”
你以前没那么爱道歉。
贺思淮低下头,如果不让他道歉,他好像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在周围都是断续的电流声理,贺思淮听见秦允泽平静地说:“你问吧。”
大概是深夜叫人更容易出现幻觉,他竟然觉得秦允泽说那三个字的语气是温柔的。
贺思淮慢吞吞地想了想。
“……我拍戏时有很多场都需要拉小提琴,但我掌握不好运弓的方法,音色发虚,不知道要怎么改进,所以想请教你。”
他知道这个问题听上去很笼统,也很不专业,的的确确在浪费秦允泽的时间。
秦允泽说:“你现在的水平,应该不需要关心这个。”
电影里很少有镜头需要他真的拉琴,谎言被戳穿太容易,刚才的温柔果然是错觉,贺思淮这样想。
他很快又听到秦允泽说:“但是如果非改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音色质感不足,和你拉琴的姿势有关系。”
贺思淮很乖哦了一声,虚心地继续往下听。
“你的姿势太紧绷,”秦允泽极富耐心地说,“放松发力,顺势运弓,我记得上次见你拉琴,手臂和身体贴得近,出来的音色自然也不会是松弛的。”
“角度不对,音色就会闷,会虚,你也会很累。”秦允泽问,“何况抬那么高,你的手不酸吗?”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贺思淮本以为他不会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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