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象那“犁庭扫穴、一举荡平”的决断一旦做出,便如同在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弘农郡军政体系上,狠狠抽下了一记最凌厉的鞭子。整座郡守府,乃至与郡府勾连的兵营、仓廪、驿传系统,瞬间从之前那种因“核查”而略显沉闷迟缓的状态,被强行拖入了一种高速、高效、却也透着肃杀寒意的运转节奏之中。压抑已久的战争机器,开始轰然启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与无形的血腥气。
调兵,是首务,亦是难点。弘农郡虽为边郡,然承平日久(相对而言),郡国兵制早已不如西汉鼎盛时严整。除去必须驻防郡城、各重要关隘、粮仓及维护地方治安的基本兵力,能够一次性抽调出来、用于野战攻坚的机动兵力,颇为有限。严象令下“整备兵马”,高顺与郡丞张堪、兵曹掾史等人连日盘算、争执,最终勉强凑出了两千之数。其中,仅有约八百人是常年保持训练、装备相对齐整的“战兵”,余者多为近期补充的郡县子弟、乃至少量招募的流民壮勇,训练、装备、士气皆属二流。即便如此,一次性动用两千兵力,在弘农近年已属罕见的大动作,几乎掏空了郡中可用的野战力量。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更是难题。时值深冬,仓廪本就不甚充盈,又要供应北疆战事转运(虽已大减),骤然要支撑两千人远征(即便距离不远)至少一月的粮秣消耗,让主管钱粮的仓曹掾史愁白了头。计算来盘算去,除动用郡府常平仓存粮外,还需紧急从各县调拨,甚至可能需要向地方大姓“劝借”。而箭矢、弓弩、刀枪的损耗补充,攻具(云梯、冲车等,虽简陋)的打造,伤员救治药物的筹备,骡马车辆的征调……千头万绪,让郡府各曹一片忙乱,抱怨与推诿之声暗起。
就在这调兵遣将、筹备粮械的紧张忙乱之中,杨伯安再次适时地出现了。这一次,他不再是单枪匹马入府进言,而是带着一份盖有杨氏钤印、措辞恭谨恳切的“捐输状”,以及一队五十名身着统一劲装、腰佩利刃、神情精悍的杨家私兵部曲,来到了郡守府。
“世叔为靖地方、除匪患,不惜动用王师,劳师远征,侄儿感佩万分!”杨伯安在正堂对严象深施一礼,语气充满“忧国忧民”的诚挚,“然侄儿亦知,用兵大事,耗资巨万。郡府仓廪,近年来北输边关,本已吃紧。今又兴此义师,恐粮秣不继,挫伤锐气。我杨家世受国恩,累居弘农,于地方安宁,责无旁贷。今特献上粟米五百石,以助军资,略尽绵薄。此外,闻听南山地势险峻,路径复杂,恐大军不熟地理,特精选家中健仆五十人,皆常年行走山野、熟知伏牛地形者,愿为大军前导,以效犬马之劳!”
五百石粟米!在这个粮价腾贵的冬天,这绝非“绵薄”之数,足以解郡兵至少十日之粮!而那五十名杨家私兵作为向导,其意义更非寻常。他们不仅熟知山路,更意味着杨家将直接、深入地参与此次军事行动,其眼线将遍布大军之中,对战局进展、战后利益分配,都将拥有极大的话语权,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军事决策。
严象看着堂下那五十名肃立无声、却隐隐透出剽悍之气的杨家部曲,又看了看杨伯安手中那封沉甸甸的“捐输状”,眼中光芒微微闪动。他自然明白杨伯安的用意。这既是“雪中送炭”,更是“深度绑定”,甚至不乏监督与分功之意。然而,在目前郡府粮秣确实紧张、且对南山具体地形防御确实不够了解的情况下,杨家的“慷慨”与“协助”,又是他难以拒绝的。至少,这能大大缓解眼前的实际困难。
“伯安深明大义,急公好义,本官甚慰。”严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既如此,这粮秣与向导,本官便代朝廷、代出征将士,收下了。然军国大事,自有法度。这五十向导,需编入大军斥候序列,统一受高都尉节制调遣,不得擅自行动。粮秣交割,亦需经郡府仓曹清点入账,统一支应。伯安可能做到?”
“全凭世叔安排!杨氏上下,绝无二话!”杨伯安毫不犹豫,躬身应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与同仇敌忾的神情。
有了杨家这五百石粮食的“及时雨”和五十名熟悉地形的向导,筹备工作的压力骤然减轻不少。郡府上下对杨家的“识大体”不免又多了几分复杂议论,但调兵的速度,确实加快了许多。
三日期限将满,郡城外西大营,已是旌旗招展,人马喧嚣。两千郡兵勉强集结完毕,按部曲分列。虽阵列不算十分齐整,但刀枪如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倒也显出一股肃杀之气。高顺顶盔贯甲,按剑立于将台之上,面色凝重。他身旁,站着数名杨家向导的头目,以及郡府指派的督粮官、军法官等。营外空地上,满载粮草、箭矢的辎重车辆排成长列,民夫杂役穿梭忙碌。那五百石杨家的粟米,被单独存放,标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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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象并未亲临校场点兵,而是在郡守府正堂,举行了简短的“颁令”仪式。他当众授予高顺调兵虎符与郡守手令,明令其“统率郡兵,进剿伏牛山南麓匪患,绥靖地方”。檄文中,对南山“屯垦营”只字未提,只含糊指称“有宵小聚众,据险为乱,劫掠行旅,危害乡里”,将此次军事行动的性质,完全定义为一次针对“土匪”的常规清剿。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公然指控陈冲“谋逆”可能引发的复杂法律与政治问题(毕竟证据不足),也为“顺便”处置南山预留了极大的操作空间——剿匪过程中,发现南山“屯垦营”与匪类“勾结”或“实为匪巢”,进而“收编”或“解散”,便是顺理成章。
“高都尉,”颁令完毕,严象将高顺召至近前,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南山之事,你心中当有数。此行首要,乃是击破其抗拒之兵,震慑其众,擒拿首恶。若其部众愿降,可酌情收编,以为我用。然陈冲及其核心党羽,务必擒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屯民,可分化安抚,勿要多造杀伤,激起大变。粮道、后路,需谨守。杨家向导可用,但需提防。一切,临机决断,以达成目标为要。本官在郡城,静候佳音。”
“末将明白!定不负府君重托!”高顺抱拳,沉声应诺。他深知此战关系重大,胜则加官进爵,败则前程尽毁,甚至性命难保。
当日午时,大军开拔。两千郡兵,连同民夫、向导,总计近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道浑浊的河流,涌出郡城西门,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的伏牛山迤逦而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军官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沉寂。沿途百姓关门闭户,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张望,不知这次“剿匪”,又将给这早已不堪重负的边郡,带来怎样的灾祸。
消息,几乎在大军开拔的同时,便以更快的速度,被南山撒在郡城外围的“游枭”或某些暗中同情者的渠道,传回了伏牛山。当高顺的大军还在泥泞的官道上缓慢行进时,南山之内,早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陈冲站在主谷后山一处隐蔽的了望点上,望着远方官道方向隐约扬起的尘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峻。赵破虏、石勇、阿禾等核心人员肃立身后。
“两千郡兵,五百石杨家粮,五十名向导。”陈冲缓缓道,声音平静,“严象这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剿匪’?好名头。”
“书佐,各隘口工事已加固完毕,‘锐士营’及各部皆已进入预定阵地。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储备充足。后山密道、疏散路线也已安排妥当。”赵破虏沉声汇报,眼中战意熊熊。
“屯户情绪如何?”陈冲问阿禾。
“已通过各里三老、里长反复告诫,大部屯户皆知此番乃生死存亡之战,无人愿再流离。老弱妇孺已按计划分批向更深山中转移隐蔽。青壮皆愿助战,或运物资,或协守次要隘口。”阿禾答道,虽面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好。”陈冲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严象想‘顺便’收编我们,想用剿匪之名行吞并之实。那便让他看看,他这‘匪’,到底是不是那么好剿。传令下去:依第一套方案,节节抵抗,耗其锐气,择机歼其一部。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这两千人,那不现实。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碰得头破血流,让严象知道,拿下南山需要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是战,还是……谈。”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五十名杨家向导,是祸害,也是机会。让咱们的‘山民’(熟悉地形的老屯户)留心,若能‘引导’他们走错路,或‘配合’咱们的行动,最好不过。”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南山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早已在数月乃至更久的准备中悄然成型,此刻彻底露出了狰狞的锋芒。山林寂静,但杀机已布满了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可能设伏的坡地。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进军的鼓角与森严的壁垒之间,变得模糊而危险。高顺的大军,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早已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布满荆棘与死亡的陷阱。而弘农郡未来数十年的格局,乃至无数人的命运,都将在这伏牛山麓的冬日山林中,被刀剑与鲜血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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