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师父最后一次带他来京都时说过的一句话——“关东联合不是靠哪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
如果有人走不动了,其他人可以等他。
但如果有人走错了方向,后面的人就会停下来看着他一个人走。”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师父说的是不要自作主张。
现在他坐在这条河边,看着暮色一点点爬上来,忽然懂了——他师父说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关东联合这条船不会因为一个人掉头就翻,但如果一个人在船头站得太久,后面的人就会开始怀疑船头到底在往哪里开。
大野和杉本今天的那些话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已经在心里积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中村把账本摊开放在桌面上,等于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开口的借口。
他如果在品川继续守下去,下一次会议上开口的人会更多,态度也会更硬。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石阶边缘按灭,烟蒂被他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进河里。
烟蒂在水面上漂了一段,被一块露出水面的鹅卵石挡住,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慢慢沉下去。
他看着那个烟蒂消失的位置,忽然想起一件事——品川码头最东端那三间仓库底下,有一条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暗道。
那条暗道不是用来逃跑的,是他师父当年建码头的时候让人挖的,从最东端那间仓库的底板下方一直通到防波堤外侧的检修通道尽头。
他师父挖那条暗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码头可以丢,但人不能被困在码头里。”
后来他师父死了,那条暗道的入口被一块焊死的铁板盖住,除了他自己和植村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他把手从石阶上撑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河风从上游方向吹来,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把他和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站在河岸边,看着鸭川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流动,脑子里那个刚刚成形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个念头很重,压得他胸口有些闷,但他知道那个念头是对的。
如果品川码头守不住,那就不守了。
但不是交给龙崎真。
他可以把码头交出去,但他不能让龙崎真拿到一个完整的、可以立即使用的品川码头。
如果码头在他手里被毁掉,那龙崎真拿到的就是一片废墟——没有仓库,没有栈桥,没有泊位,没有物流节点。
重建一个码头需要的时间、资金和审批周期比占领一个现成码头要多出好几倍。
那三间仓库如果被炸掉,地面结构全部塌陷,连地基都要重新做。
在东京这种地方,重新申请码头用地的规划审批至少需要一年。
一年之后,关东联合在关西的版图已经稳住了,到时候再看东京的局面,说不定会有不同的机会。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不是出于愤怒,也不是为了赌一口气。
这是一个冷静的算账之后的结论。
大野说的“投降”和中村算的那笔账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关东联合在品川的这场仗已经打不赢了。
打不赢的仗有两种结束方式:一种是举白旗,把地盘交出去;另一种是把地盘毁掉,让对方拿到一个需要花更多力气去修复的空壳。
第一种方式会让关东联合在关东的所有分部和合作方都看到——关东联合在东京彻底退场了。
第二种方式会让所有人看到——关东联合虽然退了一步,但没有把家底完整地交出去。
毁掉自己的东西比丢掉自己的东西更狠。
在极道这条线上混了这么多年,川上知道一个道理——地盘可以丢,但气势不能丢。
如果他在三间仓库里缩着等死,关东联合在关西的威信会被一点一点蚕食。
但如果他亲手把品川码头炸掉,至少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会接受被施舍的失败。
他回到车里,把车门关上,发动引擎之前先拿出手机给植村发了一条消息:“回品川之后把东端三间仓库的底板结构图找出来。
我要确认几件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把车从鸭川边的巷子里开出来,拐上通往名神高速的入口匝道。
京都的街景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远处的东本愿寺屋顶被沿途的建筑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楼群后面。
回东京的路他开得比来时更快。
车窗外的风景从京都的旧式町屋逐渐过渡到名古屋郊外的工业区和高速公路两旁被深秋染成暗红色的连绵丘陵。
他没有开收音机,没有接任何电话,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条线——一条是如何把码头炸得足够彻底,另一条是如何向关东联合本部解释这件事。
第一条线相对简单——三间仓库的底板下方是混凝土结构,但在建造时预留了管线通道和地基接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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