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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斗琴（第1页）

清音坊在沧海城中如日中天，实际上它发家并未多久，底蕴比不让上许多有百年历史的老店，当年“三奏封琴”楚清秋将清音坊带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这才一鸣惊人，火爆沧海城。当年坊内之人，多少都受了楚清秋的指点，技艺突飞猛进。

张景，便是其一。他天赋极高，又肯努力，被清音坊视为楚清秋的接班人，而他也着实争气，早早打出“张大家”的名号，在楚清秋离去后，顺理成章成为台柱子。只是后来攀上白江月的凤榻，头也不回的便入了锦绣谷，将清音坊一众置之不理。

独幽没有见过“三奏先生”，心中对他只是崇敬，但她小时候视作榜样的是张景张大家，张景对清音坊的抛弃，让坊内所有人都咬牙切齿，一蹶不振，也就是近两年在二皇子的支持下才有所恢复，却很难再现当年盛状，她，对张景，同样不理解，同样不原谅。

张景眼看曾经的小师妹不愿理睬，心中一黯，人一旦选错路子，混到现在人弃狗嫌的境地也怪不了别人。

独幽缓缓坐下，轻抚面前的“独幽”琴，按下心中各种情绪，片刻便恢复云水禅心，这是琴者必备的素养，“张大家，就以清音坊的规则比试吧。”

张景当然知道心境对抚琴的重要性，可独幽的一句张大家，又扰动起他的情绪，清音坊，已经不愿意承认自己了，而锦绣谷，也没有自己容身之地。张景心中哀伤，自己真的如此十恶不赦吗？

“什么是清音坊的规则？”堂下有人小声询问。

“很简单，双方同一首曲子，一人一段交相弹奏，以此类推。”

“就这样？”

“这样才残酷，一目了然。就好像两杯温度相差不大水杯，两只手分别探入，你很难分得清究竟是哪一个温度高哪一个温度低，可当你将一只手从一杯水中伸出，放入另一杯不同的水中，这细微的差距就会无限放大，这就是清音坊的规矩。”有人解释道。

“好，理应如此。”张景答应下来。

“景儿，不要有压力，尽力就好。”白松云在堂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语盈盈的对张景说道。张景太熟悉自己的岳父了，这不是宽慰的话，而是隐晦的命令。

“铮、铮铮”

独幽手指轻动，手法时而吟时而揉，明亮飘逸的泛音飘荡整个大堂，所有人为之一静，简单的琴音在独幽熟练的技巧下，将众人带入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

名曲《潇湘》，这是清音坊所有人必学之曲，也是最能体现一位琴师是否合格的检验石。琴有三境界，一者为“技”，所谓指与弦合，能够把握力度、速度、声度的细腻控制，精通挑勾打带，贯通吟揉绰注，才算古琴的奏者。

二者为“艺”，所谓指与音合，琴师不再满足单纯的演奏，而是理解所奏琴曲的万千气象，融汇、拓展琴音中的韵味和情感，并将它传递给听者，有感同身受、身临其境之貌。

三者为“道”，所谓指与意合，又称“忘机”境，此时的琴师已经随心所欲，不拘泥于一板一弦，文可成天籁之音，武可似刀枪剑戟，天人合一。

寻常能够精通第一境界便能被称为大家，能踏入第二境界属凤毛麟角，至于第三境，已许久未见。

独幽第一段《潇湘》琴音，使人如临潇湘水云之中，正是“艺”境。

“淙、淙淙淙”

张景顺着独幽接着演奏，毫无停滞之感，众人只见眼前云水奔腾，时而急时而缓，时而升腾时而低回，阳光、云雾、细雨交相辉映，比之独幽竟是不差分毫。

独幽再度接过，琴音又开始委婉连绵，似泉水流淌，仿佛江面之上，有一人一杆一船，驶过云雨，逍遥而去，留下韵味无穷。

“好真是不分伯仲。”

“是呀，虽然独幽大家和张大家风格略略差异，但这一曲《潇湘》，让人忘却营营，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释然惬意。”

众人听的痴迷，细细回味。

对胜负的感知没有比这两人更清晰的了，他们没有停止，又连连演奏了《春花》、《夜雨》、《关山月》、《酒中仙》等多首曲子，把《春花》的繁盛、《夜雨》的萧瑟、《关山月》的旷邈、《酒中仙》的洒脱都演绎的淋漓尽致，竟有一种更唱迭和、心领意会的默契，全然不像是在比试。

张景浸淫琴道已久，除了刚开始心境略略扰动以外，随着琴音的弹奏，他越发忘我，所奏的琴音更加圆润自如，所成气象更是自然贴切，或悲或喜或醉或狂，化身为曲中之人，呈现出万千情绪人间百态。

慢慢的竟隐隐压制住独幽，只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堂内的大多数人，暂时都难以分辨出这细微的差距。

又一曲终了，两个人还是暂未分出胜负。二皇子楚清斯端起一杯酒盏，似笑非笑的看了下独幽，两人眼神一触即散，楚清斯抿了抿酒水，旋即闭上眼，老神在在，胸有成竹。

独幽略略迟疑，琴声久久未动，“嗡嗡嗡”

突然，三声短小但是急促的声音传来，似马蹄奔奔，难以想象古琴居然能奏出这样激烈低沉的声音。

张景脸色大变，再一次从人琴合一中抽离出来，这是那首曲子的前奏，他抬起头，看了下自己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妹，真要如此吗？何必如此呢？至于如此啊？

众人不明所以。独幽并未因为张景的愤怒而留情，已经做错了事，那就怪不得她一遍又一遍的揭开伤疤。

琴音再起，首先呈现出一片秋高气爽，旷远宁静，蹬蹬蹬蹬蹬，节奏感的琴音仿佛两队人马正面相迎，声音越发急促，这嘈杂的声响中似有刀剑的碰撞声、拳拳入肉的闷响声、辱骂声、喊叫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高涨，突然琴音尖锐，如鹤鸣九霄，继而急转而下，琴声呜呜然，打斗声戛然而止，声音似有似无，舒缓、凄然、低闷的声音，让人闻之落泪，心中竟然升起难以置信崩溃的念头，持之良久。突然出现第二声尖锐的“鹤鸣”，比先前更激烈、更高昂的“嗡嗡嗡”响起，眼前仿佛浮现声声怒吼，人人怒发冲冠，只见独幽手指快如影，随后剧烈的旋律不绝于耳，仿佛一场更加惨烈的战争。第三声“鹤鸣”，此为哀鸣，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有兴奋、有快意、有后悔、有怅然琴音渐渐平息。

“砰”的一声，将众人惊醒，皆大汗淋漓。这时堂下众人才发觉，张景手中的琴弦居然断裂开来，而方才，张景分明并未接替独幽演奏，方才，是独曲。

“咳咳”张景眼中泛着血丝，胸口一闷，咳出几口血来，他当然明白，这琴曲，专门为他而奏。

曲名《倒戈》，是当年王廷中随军琴师所作，琴师名姓已经不详，这琴曲也并没有流传很广。琴师随军征战，两军狭路相逢，本应是一场苦战，可奈何将领出现临阵倒戈，队伍立即溃散惨败。后来原本低微的随军官收拢残兵，一步一步呵护星星之火，卧薪尝胆背水一战，最后手刃叛徒，荣归王廷。

《倒戈》、《倒戈》，自己的独幽师妹，奏的不是琴曲，奏的是杀人的利刃。

“这”大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这张大家是输了吧。”

“是呀，独幽大家一曲如水银泻地一般，张景毫无插手，况且，古来自有的规矩，弦断者无论水平再高，都算作失败。”

“嗨，可惜了，张大家终究是琴差一招啊。”

有的人惋惜，有的人认为输的不冤，其中真正听懂最后一曲的人有多少呢，能够听懂的人又怎会没有呢，只是，大家都默契的三缄其口，闭口不谈最后琴曲中所内涵的意义，这真的公平吗，独幽是楚清斯带来的人，所以没有人敢去计较这些。

楚寻自然也第一听到《倒戈》，但不妨碍他有个百事通的师兄，明白其中原委，一时间也不知道场中一系列的变化如何评说。

“啪啪啪”

楚清斯拍了拍手，站起身，“白谷主，看来这第一场暂时是我领先喽。”

白松云脸色难看，小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便再也没有多瞧上张景一眼，对上楚清斯，立马又换上和蔼的笑容，“二殿下说笑了，能有机会跟王廷的独幽大家学习，是他的福分，这一场自是殿下获胜。”

张景看了眼自己的岳父，得到的是无视。看了眼自己的枕边人，得到的同样是无视。又看了眼对面的小师妹，低垂着头，看不出喜怒。想来清音坊所有人，都恨自己入骨吧。

张景独自拿起琴离去，他已无颜再待在现场，也不会再滞留锦绣谷，至于以死维护这稀碎的尊严？他不敢。他真的想不通，仅仅选错一步路，就需要受到如此的惩罚吗。可惜，没有人给他答案。

楚清斯看了眼离去的张景，手指绕着酒杯转了三圈，张景，白松云的女婿。虽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想走，只能横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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