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二十年账房,各地的货都经手过。”杜三说,“南疆来的药材包里经常夹着红土,颜色很特别,带一点铁锈味。棋师靴子上的泥就是那个颜色,那个味道。”
燕知予在提纲旁边写下“四年前腊月初三,棋师迟到,靴上红土疑南疆”。
“缺席呢?”
“没有。”杜三说得很肯定,“七十二次,一次都没缺。就算迟到,也一定会来。”
“换人呢?”
杜三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长。长到慧闻的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他不得不重新蘸墨。长到老陈在纸条上连续写了三个问号。
“有一次。”杜三终于说,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不是换人。是……多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
“三年前。就是棋师说‘少一子就少一万两’的那次。”杜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废掉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牵得伤口一阵刺痛,他咬住嘴唇忍住了。“那天棋师对完账,合上匣子,说了那句话,然后起身往门口走。我以为他要走了,就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可我听见门响了两下。”
“两下?”
“对。第一下是棋师开门,第二下是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比棋师推得重。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棋师站在前面,侧着身子,像在让路。后面那个人……”
杜三的声音断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微噼啪声。
“后面那个人。”燕知予没有催促,只是把这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替他搭一个台阶。
杜三深吸一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了。
“后面那个人也戴面具。”他说,“但不是黑的。是金色的。”
金色面具。
燕知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骨。
金色面具——宁远在钱富贵口中听到过这个描述。钱富贵说慕容家真正听命的“先生”,从不露面,总戴金色面具。
现在杜三也说出了金色面具。
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描述了同一张面具。
“那个人进来之后做了什么?”燕知予的声音仍然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没进来。”杜三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就站在那里,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一眼……”
杜三的左手开始发抖。
“那一眼不是看我。”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是看匣子。看《梅花谱》。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转身走了。棋师跟着走了。门关上。”
“他有没有说话?”
“没有。”
“你有没有看清面具以外的部分?”
“身量比棋师高半个头。”杜三像在拼一幅模糊的画,“穿的是深色袍子,不是黑,是……很深的蓝,或者紫?灯光暗,看不准。手——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很长,比棋师的手更瘦,骨节更突。指甲也剪得齐,但指尖有茧,不是握笔的茧,像是……”
他想了很久。
“像是长年捻棋子磨出来的茧。”
慧闻的笔刷刷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燕知予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记录过程中抬头——记言僧的规矩是“目不离纸”,可这一刻,连他都忍不住了。
老陈没有抬头。他在纸条上写了很长一段,用了三种颜色的墨:蓝色标注感官细节,红色标注情绪反应,绿色标注可用于辨认的特征。写完之后,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真。”
燕知予让慧闻念回。
慧闻念完,杜三点头,点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在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无误。”他说。
签名。签名。编号。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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