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环熟悉这是他对待她的老一套方法。但她今天是欣然从命了,并主动地催他快走。由于雨后太阳蒸发,地面气候闷热,他们迈进距万家楼不远的一家冷食店里。
进入楼上雅座,高自萍简单地要了两样饮料,将女招待员打发出去,女招待员看到高自萍的神气,认为是谈情说爱的,知趣地躲开了。
银环再热,再有适口的饮料,这时也无法下咽了。她立马追风地逼问高自萍有无办法立刻拯救杨老太太出险。高自萍变的沉着老练了,慢腾腾地倒满两杯橙黄色的桔子汁,凝神盯着杯子里沙沙作响的泡沫,泡沫消失到无声的时候,高自萍的思想准备成熟了,他并不礼让对方,伸手端杯自行呷了一口,抬起小小的核桃眼睛:
&ldo;我高自萍是不被你们重视的人,特别是姓杨的,他根本瞧不起我。你们这一时期,这么冷淡我,回避我,为什么叫我办这么重大的事呢?&rdo;
银环不知道高自萍为什么这样提出问题,心想:可能是平常对他顶撞太多了。想到杨晓冬讲的,在他未调出之前,要以团结为重,为了托他办事,委曲求全地向他进行解释,希望他不要发生误会。
&ldo;我问你,是姓杨的委托你来的,还是你自讨着来的?&rdo;
银环隐蔽了同老太太会面的经过,她说:&ldo;我并没见到杨同志的面,是听到消息特地来找你的,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呀!&rdo;
&ldo;好!让我再问问你,如果被捕的是你,你爱不爱生活,留不留恋你的青青的生命?&rdo;
他听到银环对他的话作了驳斥,静了一会儿,忽然改口说:
&ldo;营救老太太,是件重大的事,须要咱们共同到杨同志家去,同他好好商量,然后再考虑具体作法。&rdo;
银环推辞说:&ldo;到他家去可没办法,听说他已经搬了家,新住的地方我也没去过。&rdo;看到高自萍脸色搭拉的很难看,她解释说:&ldo;我说的全是实情,现在我找他接头,都是约定时间,今天赶的凑巧,如果咱们必须见他,可以等到下午四点。
……&rdo;
&ldo;下午四点?&rdo;
&ldo;每周这天的下午四点,我同他在红关帝庙接头。&rdo;
&ldo;是体育场旁边那个红关帝庙?&rdo;
&ldo;嗯哪!……&rdo;
他不再同银环谈论有关杨晓冬的事了,看了看表,故意东鳞西爪地扯了几句闲话,忽然他象想起什么,向银环说:&ldo;今天跟一个朋友原有约会,现在看是去不成了。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告诉他!&rdo;说完他起身出去,临下楼时,他将通向雅座的屏门轻轻关上了。
银环目睹高自萍的神情举止,心里升起疑云:&ldo;他今天的精神恍惚,语无伦次,行动里透出鬼祟,他有多少朋友,下雨天还有什么约会?还有,打电话为啥要掩门?对!他在家开门时的表情……嘿呀!莫非……&rdo;她打定主意,半点也没迟误,轻轻开启掩门,蹑手蹑脚地步下楼梯,刚走了几步,听见左侧的小房间里,有高自萍的声音:
&ldo;面貌特征就是这样。是,是下午四点钟。&rdo;
听到挂电话响声,银环忙躲到一边,高自萍走出了小房间,东张西望之后,急忙快步登楼,见银环不在,他焦急了,刚转过身要下楼,与走上楼来的银环碰了对面。
&ldo;你干么去啦?&rdo;他争取主动讲话,并没掩饰住内心的惊虚。
&ldo;先问你自己!你是干么去啦!&rdo;
&ldo;我告诉过你‐‐给朋友打个电话。&rdo;
&ldo;说老实话!&rdo;
&ldo;是,是真的。&rdo;他嘴里肯定着,表情极不自然。看到银环脸上充满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怒气,知道他干的勾当被她听见了。起初,他张皇失措无地自容,楞了一会儿,他的胆量壮了,小核桃眼里映着两个燃烧的红点,表示了一不作二不休的决心。
&ldo;先请进来。我统统告诉你。&rdo;他伸出一只手让对方,对方进屋了,他用全身堵住门。&ldo;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高自萍把脑袋掖在腰里啦。我已经作了共产党所不容许作的事。但我从没有害你的心思。我什么时候也表示愿意同你生活在一起,可有一宗,要你在生活上来个一百八十度……&rdo;
&ldo;别咬文嚼字,直截了当的,澄清你的意思。&rdo;
&ldo;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要澄清的。特务机关里都有咱们的点。要活,咱们低头给鬼子干点事;要死,我同你一道作屈死鬼。反正你我的命运是注定拴在一起啦!&rdo;
&ldo;我不要听这些,告诉我,关于杨晓冬的事。&rdo;&ldo;他呀!再有半个钟头,他就倒在特务机关的绞刑架上啦。
当然,他还可以走另一条道路……&rdo;
&ldo;是你出卖了他?&rdo;她站起来打断他的话。
&ldo;归根到底,还是你先出卖的!&rdo;
这句话恰恰击中银环的痛处,一阵痉挛心悸,失却了自持力量,她晕倒在藤椅上。
高自萍知道她是一时昏厥,不会出什么意外,反而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便摊开双手扑过去搂抱住她。
银环在昏迷中喃喃自语着:&ldo;掩护了他的是你,断送他的还是你。&rdo;忽然感到脸颊一阵刺痒,有个湿渍渍热烘烘带着酸臭气味的东西吮吸她,她惊恐地睁开眼,发现那块讨厌的东西,正是高自萍的嘴唇。她愤怒了,感到站在眼前的,再不是她曾经同情与怜悯过的小高,而是人类里的渣滓,《圣经》中的犹大,革命的叛徒,出卖同志的凶手。不但是从思想上,从生理上都十分厌恶他;好比睡梦中醒来突然有只癞蛤蟆爬到赤裸的胸脯上一样。她挺身站起,抡起右手,朝着一尺以外那对充血的小眼睛、那只象是尝到甜头而不住啧啧作声的赤嘴唇、那副黄蜡饼般的瘦削脸,用尽平生没用过的全身的最大力量打下去。多么猛烈又沉重的一掌呵!高自萍登时眼花缭乱,嘴角流血,滴溜溜转了一个大圈还是痛的站立不稳,终于带着响声摔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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