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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身边的慕容隽正阖起了双手，微微垂下眼睛，轻声地念着什么，‐‐细细听去，竟似乎是和那些僧人嘴里吐出的绵长祝诵声一模一样。琉璃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令他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有了昔日的深不见底不辨善恶，显得干净、静谧而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些经文声终于消失了。佛堂里的僧侣依次起身离去，慕容隽也放下了合十的双手，睁开了眼睛。

&ldo;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ldo;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rdo;

琉璃忽然听到他低声念了那么一句，一时间有些愕然。

&ldo;十年前我第一次失去堇然的时候，也曾经痛不欲生，差点跟了一个叫孔雀明王的游方和尚出家，这是他留给我的佛偈‐‐&rdo;慕容隽笑了笑，有些自嘲，&ldo;这些年来我一直谨记，这颗心便从未再妄动过一次。我以为那样的痛苦再也不会有了。但是……&rdo;

他抬起头来，凝望着荒地上方的天空，喃喃：&ldo;我不曾料到，居然还会第二次失去她‐‐而且是我亲手将她推入火窟、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面前死去!&rdo;

&ldo;……&rdo;琉璃说不出话来，忽地明白了，失声，&ldo;啊，我知道了!你是来这里送殷仙子最后一程的吧?这里是中州人的墓地，你一定猜到了白墨宸会在这里给她做法事对不对?天啊……你胆子好大，也不怕被人‐‐&rdo;

&ldo;我是来杀他的。&rdo;慕容隽冷冷回答。

&ldo;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啊……&rdo;她忍不住嘀咕，&ldo;他毕竟也没真的把你家灭族嘛。&rdo;

&ldo;为了死去的堇然，&rdo;慕容隽肃然回答，&ldo;也为了无数活着的中州人。&rdo;

琉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作为一个外来者，对于这片云荒大地上各个民族错综复杂的历史纠葛，她总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所以听到他抬出这样高尚深奥的理由来，只能三缄其口。

&ldo;看来刺杀已经全然失败了……趁着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搜山，我们走吧。&rdo;慕容隽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墓园，转身踏霜前行，&ldo;看来我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能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rdo;

&ldo;至少你还有一条命，还活着呀!&rdo;琉璃鼓励他。

慕容隽回身看着这个卡洛蒙家的公主，眼眸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笑了一笑，低声道：&ldo;是的，你说得对‐‐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倒的。呵，我和白墨宸之间的较量，还远未结束呢!&rdo;

听到这里，琉璃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嘀咕：&ldo;较量?你们男人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啊?‐‐杀了白墨宸，她就能活回来了么?&rdo;

她说得直接，慕容隽的脸色微微一沉，似是被刺痛。

然而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语气微冷：&ldo;你错了。我和白墨宸之间的恩怨，远远不只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简单。堇然只是不幸成了我们之间的牺牲品而已。&rdo;

&ldo;嗯?&rdo;琉璃有些吃惊，&ldo;不是为了她?那是为什么?&rdo;

&ldo;因为我们原本就站在对立面上，是天生的敌人，&rdo;慕容隽淡淡道，&ldo;他代表着空桑人的军队和政权，维护着空桑的秩序;而我却是中州人的领袖。他要空桑天下永远稳如磐石，而我想要我的族人能更好的活下去‐‐所以我们注定会成为对手。你明白么?&rdo;

&ldo;……&rdo;琉璃怔了怔，还是摇头，&ldo;不明白。&rdo;

慕容隽叹了一口气，只道：&ldo;但愿你永远不要明白这些便好。&rdo;

他不再说话，只是朝着僻静处走去。这片墓地位于叶城的北郊一处山坡上，背后便是茫茫的镜湖，历来是中州人死后归葬的所在。如今是霜降之日，整个山上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的墓碑林立在清晨薄薄的雾气和霜华中，显得孤独而死寂。

两人一前一后，在贼片荒芜的坟地上走着。

慕容隽没有回头地走着，忽然问，&ldo;九公主什么时候离开叶城回铜宫呢?&rdo;

琉璃不妨他忽然问这个，一时间来不及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ldo;可能不回去了，月蚀快要到了，时间来不及‐‐父王他这几天已经把族里的事情都交待妥当了，准备和我直接从这里回南迦密林老家去。&rdo;

&ldo;南迦密林?&rdo;慕容隽微微一怔，顿了顿，却道，&ldo;也好……干脆离开这个云荒，回到来的地方去吧!这里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人。&rdo;

琉璃却是哼了一声，低低的道：&ldo;其实我不想回去。&rdo;

慕容隽诧异：&ldo;为什么?&rdo;

&ldo;云荒很热闹啊，能遇到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一回去我估计就要被关起来，可能一个月连一个人都见不到呢。&rdo;琉璃有些恋恋不舍，忽地担忧地看着他，&ldo;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听说女帝出面保住了镇国公府，可是那个白帅看上去竟似不肯放过你啊。&rdo;

慕容隽淡淡：&ldo;九公主不用担心，天下之大，总有我可以去的地方。&rdo;

&ldo;倒也是，&rdo;琉璃叹了口气，&ldo;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rdo;

慕容隽望着这个清丽活泼的少女，忽地道：&ldo;你回了南迦密林，以后还回来么?&rdo;

&ldo;大概不会了吧……姑姑不会那么大发善心再放我出来一次的。何况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rdo;琉璃闷闷地道，&ldo;就算有机会再回来，估计也是很久很久以后，一定是见不到你们了。&rdo;

&ldo;你回去了的话，那个人呢?&rdo;慕容隽斟酌着用词，问。

&ldo;哪个?&rdo;琉璃微微一怔。

&ldo;你喜欢的那个人。我记得在神庙里看过他一眼，似乎是个鲛人?&rdo;慕容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八卦，&ldo;你难道不和他一起回去么?&rdo;

&ldo;……&rdo;提起溯光，琉璃一下子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去摆弄着手里的那一对耳坠‐‐那一夜从帝都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做溯光的鲛人了。比翼鸟单独飞了回来，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琉璃见过他的身手，知道在那个劫火之夜，他曾经出现在云荒的心脏、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

这样的人，必然是一个非凡的人，他一定也是平安离开了。

可是，再非凡，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这个世间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他的心里，也一直藏着另一个死去的人。这一场邂逅，宛如飞鸟和鱼，一个是浮出水面无意的张望，一个是掠过天空不经意的回眸，偶尔有过那么一瞬的交错，却又立刻各分东西。

天空海阔，永不相逢。

当然，如果就这样走了，心里难免还是有遗憾，可就算遗憾又能怎样呢?难道要她跑去跟他说&ldo;我喜欢你，请你跟我回去吧!&rdo;这种白痴的话么?‐‐就算说了，他会肯么?她连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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