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青大会静场。一个知青单脚跨上空荡荡的主席台,对着麦克风大声说:“张三同,张三同来了没有,张三同马上到粮所门口,有人要会会你,不来是孙子!”喊完这些话,人跳下台,又喊,“是我滴答孙儿!”马上有人应和说:“再呱唧呱唧!”给寻找张三同鼓掌的人并不比给赵干事的多。
又有知青想上台说话,很年轻,黑裤子接了半尺长的蓝裤腿。赵干事抢到前面先上台,继续读他的发言稿,声音又如洪钟了。柳树下面的知青又恢复了一段安稳平静。
知青发言的第一个安排了荒甸子屯的姚建军,她那张红胖的脸因为上台,红得快向左右裂开了。几个男知青像表演男声小合唱一样,参差不齐地喊:“姚建军,快扎根快扎根快扎根。”姚建军发言极快,混混沌沌的,没听出什么,人就跑下跳板。
田家屯的马列发言,讲他们栽茄子,又讲种白菜种胡萝卜向日葵,明年,1976年准备种黄瓜。有人在下面喊:“种肉包子!”又有人喊:“不要再说吃的了,受不了刺激!”
后面的发言没人听了,从柳树丛后面钻出五个陌生人,到处找陈晓克。马脖子山的铁男过去问:“你们是什么人?”五个人说:“后山集体户的。”铁男突然兴奋了,“后山的,我们等你们大半年了!”铁男跳过打扑克的人群,旋风一样寻找陈晓克。有人说:“别找了!”铁男愣住说:“你说别找就别找,你是老几?”那人小声说:“刚摘走我的狗皮帽子,出溜下沟了。”铁男过去对五个人说:“陈晓克今天没来。”五个人斜视了铁男一下,好像他不过一条狗,不配和他们对话。他们横着,站到操场正中间,好像认真听了赵干事的发言以后,像五个将军那样沉定无事地散步,离开了锦绣中心小学操场。铁男靠住最歪斜的一棵树说:“真到了卡根儿上,熊了!丢不起这人!”马脖子山的小刘挪动过来,铁男厉声说:“去!”
金榜带着烧锅的男知青来到会场,知青们忘记去嘲笑台上结结巴巴发言的女知青,他们看金榜。金榜一伙刚剃的光头,青的,青地雷一样,耳朵在冷风里支着,冻出了全透明的红。大衣有意错扣了眼,一襟长另一襟短,长毛的帽子别在后腰上像肥羊的尾巴。金榜穿一双高筒毡疙瘩,找一块石坎,磕着毡底上的泥。
有人说:“打虎上山的来了。”
金榜说:“差点儿和后山上来的五个对火,他们熊了。”
金榜抚弄过无数只脑袋,寻找陈晓克。这时候陈晓克又回来了,正坐着捋狗皮帽子上的灰狗毛。
金榜说:“看你打蔫儿,今儿是什么日子?咱知青过年呵!”
陈晓克的确准备对金榜说实话,说他为了招工要装几天孙子。但是,陈晓克克制住了,什么也没说。
金榜想:你是老病,我也是老战士了。金榜看明白了。
金榜说:“没用的别扯,看我这毡疙瘩怎么样?”
陈晓克说:“好哇,哪儿顺的,锦绣没见过。”
金榜说:“上了趟后山,猎户的。”
陈晓克和金榜说话,始终声音不高。金榜拍一下陈晓克说:“好,比十双毡疙瘩都好,哥们你快整明白吧!”
金榜走开,陈晓克扣紧帽子又拉下帽耳朵。
小协理员千山万水地跑过来,对看手表的赵干事说:“大树底下那个有胡子的就是沈振生。”赵干事说:“我认识。”小协理员又说:“那边,那群妇女,戴棉手闷子的就是唐玉清。”赵干事对后面这句话有了兴趣,反复注意着这两个看来完全无关的人。结果,安排好的发言人都念完了稿子,主席台上又空了一阵。赵干事上台,忘记了下面的议程,红油纸给风刮成零乱的碎片。赵干事想:冤屈人的事儿,到啥时也不能干。
沈振生离开会场,走向小学校的泥泞白菜地,又走回来,唐玉清看见沈振生的棉裤后面又薄又油亮。这天,唐玉清好像完全无意,对经过眼前的沈振生说了一句话。她说:“裆上没棉花了。”这话她是朝着一些毛乱豆秸说的。
赵干事跳下主席台说:“快找王书记!”轮到王书记总结发言的时候,他正对着小学校教室里的一面泥墙生气。王书记说:“不发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不想对牛弹琴。”小学校的人跟紧了王书记说:“你挨屋瞅瞅,眨眼的工夫,我这儿成了啥?停课几天都清不净。”小学校成了图画纸,墙上、黑板上、门上,写满骂人的话,中间夹画了长头发爆子眼的人头像。
最后,王书记还是通过跳板上台,讲了一阵国内外形势。太阳照在正头顶,讲话的王书记几乎没见到听众。柳树下的知青多数走了,少数奔着太阳的光,这个时候,都集中在主席台下面最温暖的地方。王书记只是看见台前一些翻毛皮的大头鞋、胶鞋、鞋。两个知青摔了衣裳到操场中间,斗鸡一样支架起来。赵干事跑过去说:“换个地场儿,上粮所门口打去,那旮儿宽敞,能支巴开。”两个知青好像又不想打了,踢着一堆黄土大声说话。
赵干事说:“样板戏户唱一段,咱们再散会,李英子呢?”
李火焰的头从台下探出来说:“没来!”
赵干事说:“来几个唱几个,弄一段。”
一个知青说:“管饭就唱。”
赵干事跳下台说:“散会。”
赵干事抱着喇叭回公社,有干部问:“会开得咋样?”赵干事说:“能咋样,稀松平常,没打起来。”
下午,太阳的热力减弱,锦绣公社周围聚拢着特殊气氛。打探招工消息的知青互相躲避着,到处找赵干事。食堂里的大师傅说:“坐班车回家收大白菜去了。”知青们不相信,一直徘徊到天黑。
78.张渺和红马说话
开知青大会这天清早,队长喊张渺套车。张渺以为送公粮,到了队上,才知道是大队用车,送邻队知青去公社开会。张渺说:“马都忙了一秋,刚歇歇抓点儿膘。”他骑住牲口棚那半截矮墙,不去牵马。队长说:“大队在咱上边儿,上边儿发话还敢滞扭?”张渺慢悠悠回了趟家,戴上了他叔的四块毡片帽,帽顶中间镶一枚暗紫色的玻璃球。农民把这种旧式帽叫四块瓦,知青里面没人戴。
张渺拉了一车去开会的女知青,喳喳地在小学校外散开。马缰绳拴上电线杆,马在吃草,张渺躺在车上的谷草间,非常认真地静听喇叭说话。太阳光暖洋洋。有两个知青经过,议论今年招工的消息,张渺拨开头上的谷草,听见其中一人说:“轮不到你我,咱才几年。”张渺想看见说话的人,睁开眼,看见无数谷草秆反射出眼的光。张渺想:可不可能找回我的知识青年身份?这个想法使张渺再也躺不住,他几乎感觉自己已经恢复成一个有救的人,一个优越的人,能拿鞭子坐到会场上去开会了。
张渺转进了乡邮所,问大个子女人有没有前进大队的信。女人说:“信都在炕上,自己挑去。”张渺没找到信,过来烤火炉。乡邮所的火炉上热着一只铝锅,里面煮的东西鼓动着锅盖。张渺说:“我在炉脖儿上烤两个饼子,行不?”女话务员说:“都上我这儿烤饽饽,邮电成了啥,成了车马大店了!”张渺说:“就我一个人俩饼子,烤热乎就走。”他吹掉炉管上的尘土,从怀里拿出玉米面饼。
又有人进来,和女话务员到有电话交换台那间房子说话。女人叹气的声响传出来。翻饼子的时候,沈振生和女话务员阴沉着脸出来。张渺认出了沈振生。张渺想:这哥们摊上事儿了?
拉知青回家,张渺把车赶得飞快。太阳孤零零地斜着,收尽了所有的光芒。张渺突然喊一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车上的女知青说:“车老板有文化水儿!”她们笑得简直太放肆了。两匹马想:就是马笑,骡子笑,也不能笑成这个样子,她们太有福了。
农民家里撤了吃晚饭的炕桌就会关灯,他们很怕点灯熬油。张渺出了叔漆黑的家,到队部去。更倌在缝马套包。张渺把白天跟他的那匹马牵到屋子里,拿一把梳子给它梳毛。马是绛红色的毛,张渺叫它红马。红马配合着张渺,梳子梳到哪儿,马都尽量让哪儿舒展开。更倌说:“马懂人意。”张渺给马鬃梳成几条小辫子。
更倌说:“你弄马干啥?”
张渺说:“不困。”
更倌说:“现今的马像啥,呛毛呛刺的,早年间,哪匹马不弄得溜光水滑儿。瞅瞅马怎么待人,人怎么待马,世理都明摆的了。”
更倌放下行李卷,睡在火炕上。他时睡时醒,听着张渺和红马说话。
张渺说:“扎上辫子多好看。”
马说:“丑。”
张渺说:“你不知道,过去的马都溜光水滑儿,又精神又威风。”
马说:“不信。”
张渺说:“你才活了几年,你才懂几个问题。”
更倌起身,他是孤身一个人,全部家当都卷在枕头里,更倌抱着枕头翻,摸出了灰黑的两个铜铃。更倌说:“小子,像你稀罕牲口的人不多,这对铜铃给红马拴上吧。”更倌在手掌里把铜铃摸索热了,放在炕沿上,又倒头去睡。
张渺用力吐唾沫,擦亮了铜铃。是一对蛙形铃,铜青蛙嘴里含颗豆粒大的金属球,灵活极了。
张渺说:“把青蛙铜铃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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