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说:“脚跟站前头?那咋站?脚跟朝前,脚尖朝后,那不是颠倒了!膊罗盖儿朝前啦?”马列想解释,田头,不是前头。但是农民看见送水的人颤颤地扇着扁担来了,全拥过去抢水上漂着的瓢。
锦绣农民下地劳动分成几个时间段,从早起下地到吃早饭是第一段。公社的干部们执行公家的规矩,吃了早饭才工作,他们出门的时候,农民已经第二次下地了。锦绣公社的王书记带上他的镰刀到了田家屯七队。镰刀是王书记父亲留下来的,刀只有一根手指头宽,锋刃发青。王书记象征性地割地。田家屯七队的队长和会计在屯子里织布梭子一样跑,找干净的人家派这顿午饭。一会儿,王书记跟着拉谷子的马车回到屯子里,他说:“四两粮票二毛钱,老规矩。”队长说:“你还割了一头咱庄稼,合五个工分,还不值晌饭钱,掏不掏都中。”这个时候,场院上的高音喇叭响了,田家屯的广播员说播送田家屯七队送来的稿件:“秋风浩荡红旗吹,公社书记到咱队,手舞一把小镰刀,丰收喜讯惹人醉。”王书记仰望着喇叭笑,他说:“写得真的好,田家屯还有这样的人才?”队长说:“八成是具体户的小马写的,平常就他好这一口儿。”王书记说:“去招呼他过来,我看看他啥样儿,写得好儿,还一把小镰刀,观察得细呀!”队长马上喊人去集体户。
马列说:“真不是我写的。”
队长说:“是不是你,这阵儿你得给我顶上,又不是杀人放火,你怕啥?”
王书记上了炕,红亮的小炕桌摆上了,白糖水沏了一碗。王书记从窗口叫队长和马列。满屋子都是肉香。马列脖子僵硬地坐下,正对面炕里是毛主席穿军装招手的年画。队长刚坐下就说:“队上烂糟的事儿没办,马列好松儿地陪书记吃。”队长急急地夹着衣裳走,他想着自己家里收白玉米,他家灶上还没点火,女人正在地里,膝盖下着力压紧玉米秸捆,队长看见地里劳动着的女人破马张飞地满脸头发。然后看见他的儿子在玉米地里爬。
马列低着头吃饭,大碗里的肉浸在透明的油汁里,屁股下面炕热得厉害,两瓣屁股轮换着,不敢踏踏实实地挨住炕。
王书记说:“第一次听说叫马列的,你的官儿比咱毛主席都大,老资格革命家。”王书记又说:“小马慢点儿吃,只要好好干,前途是光明的。”
马列答应着,头上冒汗。
画上的毛主席想:这个青年人太紧张,这个小干部的派头摆得大喽!
王书记说:“招工的消息到了,你知道不?”
马列说:“我刚下来半年,没资格参加。”现在,马列光着两只大脚在地上找鞋。一条黑黄毛相间的狗正趴在王书记的胶鞋上睡觉。马列终于逃出来了。门外站了一个男孩,两只漆黑的手正抓一只油亮的鹅脑袋啃。马列才知道他刚才吃的是鹅肉。在井台上喝了半柳罐斗凉水,马列渐渐平稳了,回集体户先掀锅,找玉米面饼子。
炕上的人全在午睡,个个睡得正幸福,像太阳地里晒着的大甜瓜。马列躺下嚼饼子,干硬的金黄面渣落满枕头脖颈和脸。马列终于慢慢自在了。
71.高长生使风声更紧急
知青们说:“天老爷,我的腰呵!”
农民说:“人到了三十才长腰眼儿,你们还差十好几年呢!”
知青用镰刀的木把用力击打腰眼,身后明显发出闷闷的声响。知青说:“这不是腰是什么,还能是大腿?”
知青们捶打着腰进了炊烟贴地的荒甸子屯。光秃的院子里正有一个陌生人在擦脸,毛巾雪白得简直不是凡人用的,白得扎眼。集体户的屋前屋后全是香皂气味,刚泼出去的洗脸水满院冒着热气。
知青们说:“你是谁?哪个绺子的?”
洗脸人说:“我是高长生,就是这户里的人,公社名册上写着呢。”
知青们都倚着墙忽忽拉拉站成一排,站出一股逼人的阵势。知青们想:“高长生屌人,仗着能搞化肥,影儿都不沾,要真有尿性,别在下乡露头儿。”
十几个知青没一个人穿着不漏洞不翻扬出棉花的衣裳,灰蓝黑黄一片斑驳的破布。知青们说:“你上我们户干什么?”
高长生有点儿害怕。他说:“办点儿私事。”
知青们全笑了,乱七八糟地晃着说:“这年头儿哪还有公事,全是私事,今天你不说明了是什么事儿,让你跟烧火的高粱秸一样,立着进来,顺着出去。”
高长生拿书包里的糖块给大家分。知青们一次嚼三只糖,扫一眼集体户的火炕上,没见新铺盖卷,这个叫高长生的两手空空地下乡了。知青们想:这屌人是个信号弹,招工的事儿快了吧?后来,端上两大碗土豆酱吃粥,各人捧着碗想各人的心事。一个知青说:“小子,你是不是想占我们荒甸子的名额?”高长生说:“占了你们的,我敢来!占了,我是孙子。”后来,没人再理高长生,等大家想起他来,他已经从后墙溜掉,正缩在十里地以外,乘降所的房后。那一带是李铁路堆垃圾的地方。高长生两只脚陷在干白菜叶子里,往城市去的火车还有三小时才到。高长生打着寒战,在心里对他父亲说话:锦绣的荒甸子屯是个匪窝。我在这儿,非给他们掐死在大地里。
中午,黑云彩压住大杨树梢,很厚的雪就在头顶上。锦绣公社食堂没生火,连做饭的老师傅都回家收庄稼了。荒甸子屯的男知青忙着在大衣外面扎了麻绳或者电线,下地的时候呛着冷风干活,他们也这副装扮。男知青说上锦绣探风去,让女知青做上好吃的,等他们的消息。女知青说:“哪儿有好吃的,有土豆有玉米有半坛子马料盐。”男知青不仔细听,黑压压一片,跳蹿上了旱道。出屯子时候不足十人,半路上,聚了三十多,都是知青。临时没扎大衣的人,紧紧挽住两扇衣襟,显出精长有力的腰来。
知青们站在公社大院里,踢起的灰土翻滚着。知青们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赵干事你从灶坑眼儿里出来!”
公社只留了一个看门的,是大师傅的亲戚,身上沾着大条的谷草出来。他说:“头头脑脑儿的都下去了。”
知青们说:“你是个啥?”
带谷草的说:“哼啥喽啰儿都不是,帮大师傅看一下晌的门。”
知青们自己威风凛凛,围着公社走了几圈,最后对着公社土墙排成一长队,随着口令同时解手,红砖的墙湿淋淋地变出半截深紫颜色,因为没做到同时,互相骂了一阵,重新解手已经不可能。有人学着猴声怪叫:“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实在没趣儿,才渐渐散了。雪憋着劲,就是不下来,大地轻了,轮到天空变沉。
荒甸子屯的知青说:“再见到高长生,根本不说话,撩他的上衣兜住脑袋,一顿胖揍,揍到解气拉倒。”另一个知青说:“把他砸成个肉饼我也不解气。”
女知青正在灯下面挑马料盐里的草秆沙子,听见旱道上的响声,都跑出来问消息。听说白跑了一趟锦绣,气得把挑出来的杂物又都倒进盐里。男知青说:“没白跑,每人送了一泡尿。”
72.陈晓克熬到头儿了
陈晓克和一个小知青在马脖子山腰晒太阳,他们枕住玉米秸垛,感觉总有玉米棒子垫着,坚硬,垫得人不舒服,陈晓克不断地挪动,最后,挪出两米远,才找到个柔软的地方。他用很长很长的时间观察自己的一双棉鞋。坐在两米以外的小知青把硌了自己的玉米棒子抽出来,甩到松树丛里,一连甩出去五根,手还在背后摸索。
陈晓克说:“那是粮食!”
小知青说:“硌着我了!”
陈晓克说:“那也是粮食!”
小知青不情愿地抄起袖子,耸着肩看天。马脖子山的松林想:这帮孙子辈下乡的小崽子,越来越没人性儿了!拿玉米棒子当手榴弹撇。有骑车的人扭着骑上山道,扭得像个疯狂的舞蹈者。走近了才看出,是公社的乡邮员。乡邮员跳下车说:“陈儿,你四仰八叉地挺自由,有你的信,还不快溜儿过来。”陈晓克从来没收过信,从下乡那天起,连一张纸片也没收过。他狂奔着去接信,奔跑得山川飞掠。
陈晓克看见他父亲潮湿虫样的字迹,突然朝着北风连唱了几句:
怎知道今日里,
打土匪进深山,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总裁,又怎样! 好马来吃回头草 复明盲妻,看你往哪逃! 满园纯色关不住 来自大唐的情人 豪门恩怨:总裁进错房 紫天蝎2 漂亮女人不容易 女汉子凶猛 半面天使:冷医太妖娆 征服攻略 重生殖民地 二婚不昏,继承者的女人 腹黑少将娇俏妻 霸占傲娇妻 夺情小娇妻 灰姑娘的姐姐 大大小小都爱她 夜色豪门:总裁轻一点 你的多情,我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