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阅读网

第21章（第1页）

&ot;……他们两人正在用午餐，&ot;他想，&ot;桌上铺了雪白的布；厨子送上菜来，‐‐中国菜。什么二十五斤？不管他。为什么倒是中国菜？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最好吃，最合于卫生〔8〕：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送来的是第一碗，但这第一碗是什么呢？……&ot;

&ot;劈柴，……&ot;

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

&ot;什么？&ot;他以为她来搅扰了他的创作，颇有些愤怒了。

&ot;劈架，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ot;

&ot;好好，就是两吊五。&ot;

&ot;称得太吃亏了。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ot;

&ot;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ot;

&ot;那么，五五二十五，一十五，……&ot;

&ot;唔唔，五五二十五，一十五，……&ot;他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忽而奋然的抓起笔来，就在写着一行&ot;幸福的家庭&ot;的绿格纸上起算糙，起了好久，这才仰起头来说道：

&ot;五吊八！&ot;

&ot;那是，我这里不够了，还差八九个……&ot;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借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刺伯数字来。果然，吁气之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ot;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点。滑溜里脊，虾子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管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庭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

&ot;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子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指着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ot;ydear，please。

&ot;pleaseyoueatfirst，ydear。

&ot;ohno，pleaseyor！〔10〕

&ot;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做的了。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不管他，同时放进嘴里去，……&ot;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着，乱嘈嘈的接着想，&ot;这似乎有点肉麻，那有这样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高尚优美，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ot;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去了。

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ot;唉唉！&ot;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ot;吁……&ot;他很长的嘘一口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ot;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满排着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部。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点，第一监狱工场做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干净，……&ot;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糙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ot;二十三斤半，……&ot;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ot;川流不息&ot;的进来，头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口去想关门。但两手刚触着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切，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是很合于&ot;中庸之道&ot;〔11〕的。

&ot;……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ot;他走回来，坐下，想，&ot;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进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

&ot;e，please，ydear。〔12〕

&ot;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着，‐‐那恐怕确是一部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部来看看……&ot;

拍！

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一声&ot;拍&ot;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头上的声音。

&ot;幸福的家庭，……&ot;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ot;孩子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ot;他听得呜咽声高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着，&ot;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ot;走出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着地，一见他，便&ot;哇&ot;的哭出来了。

&ot;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ot;他弯下腰去抱她。

他抱了她回转身，看见门左边还站着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插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体操。

&ot;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乱，‐‐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点什么？……&ot;

&ot;阿阿，好好，莫哭莫哭，&ot;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进房，摩着她的头，说，&ot;我的好孩子。&ot;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道，&ot;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ot;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舌头，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ot;呵呵呵，花儿。&ot;她就笑起来了。

&ot;是的是的，花儿。&ot;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着，仿佛有些醉了。

&ot;阿阿，可爱的嘴唇……&ot;他想。

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ot;嘴唇……&ot;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ot;……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ot;他想着，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算糙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ot;好孩子，自己玩去罢。&ot;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重复回头，目送着她独自茕茕的出去；耳朵里听得木片声。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的坐着。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着一朵明绿花，墨绿

色的心；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上海《妇女杂志》月刊第十卷第三号。

本文发表时篇末有作者的《附记》如下：&ot;我于去年在《晨报副刊》上看见许钦文君的《理想的伴侣》的时候，就忽而想到这一篇的大意，且以为倘用了他的笔法来写，倒是很合式的；然而也不过单是这样想。到昨天，又忽而想起来，又适值没有别的事，于是就这样的写下来了。只是到末后，又似乎渐渐的出了轨，因为过于沉闷些。我觉得他的作品的收束，大抵是不至于如此沉闷的。但就大体而言，也仍然不能说不是&ot;拟&ot;。二月十八日灯下，在北京记。&ot;

许钦文，浙江绍兴人，当时的青年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故乡》等。他的《理想的伴侣》是因一九二三年八月《妇女杂志》第九卷第八号刊出的&ot;我之理想的配偶&ot;征文启事而写的一篇讽刺小说，载于同年九月九日北京《晨报副刊》。

〔2〕指当时一些报刊关于恋爱、婚姻、家庭问题的讨论。如一九二三年五、六月间《晨报副刊》进行的&ot;爱情定则&ot;的讨论；《妇女杂志》关于理想配偶的征文以及出版&ot;配偶选择号&ot;（第九卷第十一号）等。

〔3〕关于江浙等地的战争，当指江苏军阀齐燮元与浙江军阀卢永祥的对峙；直系军阀孙传芳与福建军阀王永泉等人的战争；四川军阀杨森对熊克武的战争；广东军阀陈炯明与桂系、滇系军阀的战争；湖南军阀赵恒惕对谭延笥的战争。

〔4〕绑票旧时盗匪把人劫走，强迫被劫持者的亲属出钱赎买，称为绑票。当时山东、河南是土匪头子孙美瑶、&ot;老洋人&ot;等活动的地区，经常发生这类事件。

〔5〕关于罗马字母代替小说中人名地名问题，一九二三年六月至九月间《晨报副刊》上曾有过争论。八月二十六日该刊所载郑兆松的《罗马字母问题的小小结束》认为：&ot;小说里羼用些罗马字母，不认识罗马文字的大多数民众看来，就会产生出一种厌恶的情感，至少，也足以减少它们的普遍性。&ot;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医手遮天：邪王盛宠纨绔妃  锁龙里+锁龙里 续  娇女戏爱  康熙大帝  侯门长媳  午夜梦回  女县委书记  雍正皇帝  海权对历史的影响  唐朝那些事儿  兽世植物系统：兽人老公，太强势  乾隆皇帝  血洒汨罗江：长沙会战  青铜葵花  蜜恋百分百：恶魔少爷，宠翻天  青盲之越狱  月斜碧纱窗  江南神偷王  说慈禧  空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