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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第1页）

芳馨大惊：&ldo;这……分明是紫菡一时起意，才随奴婢去定乾宫谢恩的，怎说得上是姑娘献上的！&rdo;

我感激道：&ldo;幸而姑姑教紫菡避居后厢，方能不落人口实。&rdo;

芳馨一怔：&ldo;奴婢跟随姑娘多年，这点道理还懂得。&rdo;

我颔首：&ldo;至于皇后……我明天再去守坤宫谢恩，再慢慢查探其意吧。&rdo;

绿萼奉上茶来，我请她二人坐在下首，与我共饮。两人频频相视，都是满腹疑虑。众人一言不发，殿中气氛胶凝。良久方听芳馨讪讪笑道：&ldo;今天也巧了，陛下赏赐给姑娘的贺礼是火铳火炮，贵妃赏赐给姑娘的是承影剑。刀剑管炮，都是战场上才用的东西，难不成陛下和贵妃都盼望姑娘做个女将么？&rdo;

我笑道：&ldo;那鎏金的子母微炮，陛下只赏了母炮和子炮，子炮中却没有弹子和火药，根本不能杀敌。那银铳太小，银弹子也软绵绵的，即使装了药，也伤不了人。分明就是心血来cháo赏给我把玩的。况且我这身体，要背着药筒上战场，恐怕未等开炮，自己先倒下了。&rdo;

芳馨和绿萼都笑了起来。芳馨笑道：&ldo;姑娘不会舞剑，难道贵妃的承影剑，也是赏给姑娘把玩的么？&rdo;

念及承影剑，我不觉感伤：&ldo;那宝剑……去年春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周贵妃在太后和启姐姐剑舞的狂风之中，如岳峙渊渟，岿然不动。&rdo;我抬眼看着黑沉沉的屋顶，梁上的彩绘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金光，&ldo;我便知道，这四面高墙，于我等是一生的羁绊与禁锢，但于贵妃，不过是一围一跃而过的竹篱。&rdo;

芳馨和绿萼相看一眼，甚是不解。芳馨道：&ldo;就算竹篱一跃就过，但贵妃始终是嫔妃，难道她真的会越过去么？&rdo;

这几年，我总是会回想起四年前端午节的夜宴，皇帝像孩子一样靠在周贵妃肩头的背影。他对她，不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妾的宠爱；她对他，也鲜有一个女子对夫君的恋慕。这道宫墙，这个身份，从来都不是她投身于江湖，逍遥远遁的障碍。从来不是。

然而这样的心境，又有几人能明白？这柄承影剑，是她初嫁入宫时，皇帝所赐的贴身佩剑。舍却佩剑，便是要舍却宫中的一切过往了。

我微微一笑：&ldo;再高的墙，你当它不存在，你的心便是自由的。你若有决心，要逾越它，便如排山压卵般轻易。只是我等凡人，蝇营狗苟惯了，意志难坚罢了。&rdo;

芳馨沉吟道：&ldo;姑娘是说，贵妃赏赐的承影剑，是留给姑娘做念想的么？&rdo;

我赶一赶茶末，叹息道：&ldo;但愿是我猜错了。&rdo;

静夜沉沉，晚风高高吹过银杏树梢，又低低地卷起凄迷尘土。宫灯在廊下乱晃，红影交错，似簇簇杂念纵横萌动。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停了话语，倾听夜风的清啸与呜咽。

第二天，紫菡拒居偏殿、入住后厢的消息传到守坤宫时，我正在椒房殿与皇后品评她新近绣好的一方并蒂海棠的丝帕。皇后听了内阜院总管的禀告，向我笑道：&ldo;听闻田女御跟你读过书。果然谦逊有礼。&rdo;

我欠身道：&ldo;小时候的荒唐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不值一提。&rdo;

皇后身着淡黄色绸衫，随意绾了一个倭堕髻，簪了两朵粉晶珠花。手中的帕子上，绣着粉白深红两朵海棠，灼灼有光。皇后举帕端详：&ldo;花开一对，并蒂成双。但愿圣上能从此放下丧子之痛，专心国事。&rdo;说罢随手将帕子递给穆仙，&ldo;这帕子断丝了，拿去赏了。&rdo;穆仙接过帕子，折好了藏在袖中。

皇后又道：&ldo;春天到了，花都开了。也该好好筹划一下选妃之事了，这样左一个女御、右一个女御的，终究不像样子。&rdo;说罢凝目向我，&ldo;你说是不是？&rdo;

我恭谨道：&ldo;娘娘贤德。&rdo;

巳正已过，我带着芳馨去定乾宫请安谢恩。这是我进宫四年以来第一次求见皇帝。

没有那幅被人擅自拿去裱褙的画，就没有此时此刻。从前我画火器美人图，是为了取悦圣心，为锦素求情。然而自从掖庭属抓获了小虾儿、刑部查获了舞阳君，这些画便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还特意吩咐绿萼不准拿去如意馆。此人不但偷了我的画，还将画送去了画馆，当真用心良苦。

一线青天绵延向南，天际白云滚滚。日光奔涌不息，遗忘了高墙下深重的阴影。我忽然想起一人：&ldo;红芯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往前院来过？&rdo;

芳馨凝神回忆片刻，道：&ldo;姑娘若不在宫里，有时她也会到前面来教丫头们针线。&rdo;

我沉吟道：&ldo;我的画会不会是她拿去的？&rdo;

芳馨微微一惊：&ldo;姑娘可有凭证？&rdo;

我冷笑道：&ldo;我若有凭证，一早便将她赶出永和宫了。姑姑务必去如意馆问清楚，当初是谁送了那幅画去的。&rdo;

芳馨道：&ldo;若真是红芯拿去的，姑娘要如何处置她？&rdo;

我冷冷道：&ldo;赶出皇宫，永不再用！&rdo;

芳馨点头道：&ldo;正该如此。&rdo;

我笑道：&ldo;姑姑倒不为红芯求情？&rdo;

芳馨正色道：&ldo;姑娘已原谅了她一次，仁至义尽。若她还不知悔改，就该严惩。赶出宫不过是极小的惩罚，依宫规，忤逆的奴婢，打死也不为过。&rdo;

我笑道：&ldo;我要她的性命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rdo;

芳馨欠身道：&ldo;姑娘仁慈。&rdo;

说话间已到了定乾宫的西侧门，大书房里传出孩童琅琅的诵书声，是高曜在读《孟子》。

&ldo;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lso;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rso;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rdo;[38]

许久没有听过高曜清越的诵书声了，心中的不快顿时消散无踪。小简迎上来道：&ldo;大人来得巧，陛下刚刚在叫茶点呢。奴婢这就去通报。&rdo;

御书房中清凉如水，一缕幽香蜿蜒不绝。日光透过明纸，只剩了月光的轻浮柔婉。皇帝穿一件月白色缂丝团龙袍，手执朱笔凝神思考。一个十五六岁的宫人侍立在旁，紫衫青佩，金环似火，想来便是张女御。

我向上行礼如仪，皇帝闻言搁笔：&ldo;平身。赐座。&rdo;

小简请我坐在下首，宫人捧了茶盘进来，张女御亲自奉茶。临退时忍不住狠狠看了我两眼。

皇帝笑道：&ldo;朕的贺礼，还喜欢么？&rdo;

我恭敬道：&ldo;臣女谢陛下恩赏。&rdo;说罢跪地谢恩，皇帝忙命张女御扶我起身。

皇帝从大青瓷缸子里抽出一卷用蓝丝带结束的卷轴，命小简展开。但见画面上有两个戎装少女，一填炮弹，一执火折。两人容貌清秀，神情专注。这幅画，的确是我近期所绘的得意之作。昨夜数画时不见此画，心中已有分数。

皇帝笑道：&ldo;前些日子偶然在如意馆看到，只觉新奇。自来无人将美人与火器画在一起，你是第一人。再者，画好不好倒在其次，朕最喜欢的一处，是你没有将这点火的女子画在炮后。&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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