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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幽静的小路穿过庭院，洁白的镂空围墙上缀满了深绿色的枝叶，上面开着大朵的粉红色的忍冬花。戴克里宪和塞巴斯蒂安走在浓郁的树荫中，时不时地与两边摆设的大理石像‐‐诸神和历代罗马皇帝的雕像‐‐擦身而过。远处传来了潺潺流水的声音。

&ldo;我们所漫步的庭园是出自罗马历史上伟大的设计者维特鲁威之手。&rdo;戴克里宪的言谈里自然地带出骄傲与赞叹，&ldo;你可以从植物和建筑错落有致的完美搭配中读出美妙的对称与和谐，它就像音乐一样动人。&rdo;

&ldo;罗马的确是伟大的城市，陛下。&rdo;

&ldo;你应该读一读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他说过，理想的建筑师应该既是文学家又是数字家，还应通晓历史，热衷于哲学研究，精通音乐……罗马就是在这样的精神里诞生的，不是么？&rdo;

&ldo;我对这一点并不十分了解。&rdo;

&ldo;至少我很喜欢这里。当你在这里散步，会觉得死去的人伟大的灵魂还留在这些石头里。也许这么说很奇怪，我认为如今极少有人能够感受到那种超越时间的伟大精神的存在了。&rdo;

&ldo;有人能感受得到，陛下。&rdo;塞巴斯蒂安忽然开口说道，&ldo;有人。&rdo;

&ldo;哦，真的吗？&rdo;戴克里宪弯起嘴角瞧着他，&ldo;那会是些什么人？&rdo;

&ldo;视它为至高无上的人‐‐那些爱着它的人。&rdo;

戴克里宪有些讶异地侧过头，&ldo;真想不到……&rdo;他观察着塞巴斯蒂安的神情，&ldo;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人怎么能够爱一种精神存在呢？&rdo;

&ldo;伟大的精神存在一定是独一无二的，之所以能够超越一切，就因为他是真理。&rdo;塞巴斯蒂安的语气变了，之前的冷淡声调，现在逐渐染上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情，&ldo;真理应该受尊崇和热爱。&rdo;

&ldo;那么你认为真理是独一无二的吗？然而西塞罗的精神，赛内加的精神，乃至伊壁鸠鲁的精神，不都是可贵的真理？&rdo;

&ldo;那完全是两回事。能够称得上真理的，不会有很多个，只会有一个。&rdo;

&ldo;‐‐我可否有幸知道那是什么真理？&rdo;

塞巴斯蒂安那深邃而沉静的眼睛认真地望着皇帝。&ldo;只要您愿意，有一天他自会降临在您灵魂中的。&rdo;

戴克里宪饶有兴味地笑笑。&ldo;这些想法是你从故乡那里带来的？&rdo;

&ldo;‐‐我只是知道，陛下。&rdo;

&ldo;你的思想很有趣，塞巴斯蒂安。当初我仅仅认为你只是具备一副完美的外表，没想到你的内在也很能打动人。&rdo;

这回塞巴斯蒂安没有作声。

&ldo;说老实话，塞巴斯蒂安，除了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之外，你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名可贵的罗马人。你有着纯粹无瑕的美与力量。&rdo;

塞巴斯蒂安脸色微微发白：&ldo;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赞美。&rdo;

&ldo;不，塞巴斯蒂安。你不想承受作为一名罗马人的骄傲与光荣吗？&rdo;戴克里宪盯着塞巴斯蒂安追问，&ldo;你不认为美和力量是每一个人应该追求的吗？难道有人不想得到欢乐吗？你有如此天赋，为何要轻视它们转而追求别的呢？&rdo;

&ldo;美和力量是稍纵即逝的产物，但是永恒的精神仍是永恒。作为一个人，我有我自己所追求的光荣，还有尊严，陛下。&rdo;塞巴斯蒂安稍稍退后一步，&ldo;而且作为我身为区区一名弓箭手，蒙您赏识提拔已是惶恐难当，恐怕无福享有更多的赏赐。并且我更愿意侍奉一位威严而不是轻浮的恺撒。&rdo;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了；偌大的花园里只听得见晚风掠过桂树林时沙沙的响声。

&ldo;以主之名。&rdo;

马克西米努斯再一次进入了地下墓穴的会所。这里并不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死尸更少，光线更亮，可是他觉得这些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我们还有希望。他喃喃默念着这句话。他觉得一团混沌的眼前好像有一个优美挺拔的背影，举着火烛，以坚稳的步伐朝前走着，带着他和他的同伴来到友爱真诚的兄弟们之间。

聚会的众人看见他身后的几个卸了铠甲、裹着长袍的士兵，不由得问道：&ldo;塞巴斯蒂安兄弟呢？&rdo;

&ldo;戴克里宪皇帝把他叫去啦。&rdo;他们如实回答。

&ldo;愿基督保佑他。&rdo;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

&ldo;塞巴斯蒂安兄弟首要是对主坚贞忠诚的！&rdo;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ldo;他既不会对皇帝妥协献媚，也不会奉他之命，再在我们的苦难上加一笔！我们所受的已经够多了！&rdo;

&ldo;世上的当权者呵！你们要逼迫我们到几时呢！&rdo;

忽然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呜咽起来，&ldo;你把我们逼到了阴暗的地下与死人相伴还不够么！&rdo;于是这种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掠过昏暗的室内，好像哭泣一般。&ldo;我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罗马的斧下，叫我怎么过活呢？&rdo;&ldo;巴比伦的大城啊！先知和圣徒、和这世上一切被杀之人的血，都在这里看见了！&rdo;&ldo;看看这罪恶之城罢！恶人在阳光下寻欢作乐，义人却在地下掩面哭泣！&rdo;

马克西米努斯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哀伤的男男女女。他想出声，说一些安慰的话语。可是他有什么本领呢？安慰并不能带回死去的亲人。‐‐如果塞巴斯蒂安在，他会做什么呢？他不由得这样想道。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ldo;我们还有希望。&rdo;

众人都停下来看他，包括惊异的马克西米努斯。这是穆图斯长老，一个平和、受人尊敬的老人。他说：&ldo;基督徒啊，你们经历了太多的考验，但是孩子们，不要忘了，我们活人和死去的亲人，有一天不是要以复活的崭新生命重聚吗？为我们死的基督，要擦去我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祷告吧，因为只有祈祷的力量能够与刀剑抗衡！&rdo;

我们还有希望‐‐马克西米努斯反复回味着这句话。是的，这就是痛苦的人将会欢笑的原因‐‐塞巴斯蒂安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时，突然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起初没人注意，但是当人们意识到它是在向自己逼近时，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尖锐声音和人粗声的叫喊：

&ldo;基督徒‐‐！&rdo;

所有聚会的人浑身一震。有人意识到是什么降临了。

&ldo;‐‐以戴克里宪皇帝之命！&rdo;

3

众人骚动起来，他们在简陋隐蔽的房屋和空旷安静的野外躲避罗马对自己的追猎，但谁也没有预料皇帝竟然派出军队进入地下墓穴‐‐他们最后的堡垒。

&ldo;以戴克里宪皇帝之命！不得反抗！&rdo;

在一阵压倒性的恐惶不可避免地降临，占据了他们的精神之际，穆图斯长老突然大声说道：&ldo;不要害怕！镇静一点，还有别的出口可以走！&rdo;他紧紧抓着拐杖，把人群引向另一个隐蔽的通道。这一群人瞪大了双眼，拽紧彼此的衣襟拥着移动着，嘴唇翕动着或者急促地呼吸着，念念有词，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本能做出的反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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