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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一只不安的，挣扎着想破壳而出的雏鸟；而蛋壳外的世界空空如也，脆弱卑小的生命很快就瑟缩着衰亡。莉狄亚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只雏鸟，任何时候都与世界格格不入。

兰德克走了。她知道他为什么走，他的使命只有一个‐‐曾在信众中间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的埃默巴赫主教，那一天突然毫无征兆地销声匿迹。&ldo;维尔纳&iddot;冯&iddot;莱涅声嘶力竭地唱完最后一出戏，就抛弃埃默巴赫，自己逃命去了，&rdo;阿尔伯特&iddot;汉莱因随后轻蔑地宣布道，&ldo;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rdo;这种时候，埃默巴赫变得愈发陌生和难以理解。农军在这里招募一些新成员之后，便继续开拔，向着维尔茨堡、法兰克福和美因茨三个方向北上。同时埃默巴赫宣布脱离教会，驱逐了所有拒绝改宗的神职人员‐‐包括永不承认任何主教对它的管辖权。

而他‐‐亚瑟变得古怪起来。他被簇拥在新任命的人中间，几乎很少能见到他。而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绷得紧紧的、暴戾的气氛。他们似乎时刻尊敬他，又故意罔顾他。太奇怪了。这使她本能地觉察到威胁。在不冷不热的谦恭和秩序后面，涌动的是凶险的动机，它在坚冰之下逡巡，寻找着头一个牺牲者。

莉狄亚端着烛台，把门推开一条fèng，看到亚瑟背对着她。在微弱的光线里，他面朝着空空的桌子，正以一种紧张的姿势倒在椅子上，头微微后仰着，侧向一边，一动不动。这景象使莉狄亚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起来就像‐‐被秘密谋杀而倒毙的人一样。直到她绕过来，看清他闭着的眼皮在不停颤动，面色苍白，短促而细碎地喘息着。脖颈从微敞的领口下露出来，因为汗水而湿漉漉的。

&ldo;亚瑟！&rdo;她摇晃他的肩头，大叫道，&ldo;醒醒呀！&rdo;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莉狄亚觉得他并没有意识到回到现实，因为他惊惶地转动着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ldo;你在作恶梦，亚瑟。&rdo;她说，&ldo;不要再这么睡着了。这很危险。&rdo;她抓紧他的肩膀，悄声地重复一遍，&ldo;很危险。&rdo;

他深呼一口气，慢慢地舒展开身体，拍拍莉狄亚的手背：&ldo;谢谢你，莉狄亚。……我最近睡得不好。&rdo;

&ldo;这种时候，谁又睡得好呢？&rdo;

因为这句话，他们俩都沉默不语了。街上远远地传来难以辨认的喧闹。莉狄亚放下烛台，把窗户关严实，这才知道这屋子原来有多么静。从这里只能看见城市高低起伏的、黑黢黢的影子，还有零星的火光。&ldo;外面在干吗？在这种夜里……&rdo;她皱着眉头。

亚瑟向对面空荡荡的墙壁看了一眼，好像那儿有什么东西似的。&ldo;你不知道吗？&rdo;他低缓地说，&ldo;他们在拆除教堂圣像，焚烧祈祷书。所有改宗城市必做的事情。这是一个宣言。然后是审判，所罗门式的审判。一切跟旧世界有瓜葛的东西，全部毁掉。&rdo;

火焰燃到了粗糙的烛芯而轻颤起来。&ldo;我不明白……&rdo;许久，莉狄亚犹豫着开口，&ldo;他们到底想要怎样？&rdo;

&ldo;想要怎样？&rdo;亚瑟双手撑在桌案上，低笑一声，&ldo;……建造一个圣殿瓦砾和尸体之上的上帝之城。&rdo;他瞥见莉狄亚骇然的神情，便垂下眼帘，稍稍收敛起浮现的暴戾之气，&ldo;你觉得可怕？难以想象？可是要知道，那全是我想出来的，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rdo;

莉狄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ldo;直到现在……你还在这么想吗？你知道……&rdo;也许是错觉，亚瑟感到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一丝怨恨。那一刻他愣住了，恍惚记起很久以前，在一个静谧的黄昏，他们似乎也重复过非常相似的对话。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孩子，她的生活还尚未被摧毁掉，还未来得及成为又一个牺牲品。

又一个。

&ldo;……不。&rdo;他过了很久才嘶哑地答出一句，好像那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然而他又猛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补充道：&ldo;不是的，我说&lso;不&rso;，意思并不是……&rdo;

&ldo;‐‐他会嘲笑你的。&rdo;

亚瑟惊疑地瞠视着她。莉狄亚绞扭着手指，为自己这句话很是不安。那天当他回来时，手上身上都隐隐沾着血迹。这让他显得可怕而难以接近。但是他沉默着，对此不作任何解释。但是她痛苦地明白了，那是&ldo;他&rdo;的血。它和其他很多东西一样，属于千方百计也切不断的命运的一部分。

&ldo;他睡得好吗？他也会作恶梦吗？&rdo;

&ldo;莉狄亚。&rdo;

&ldo;你没这么想过吗？&rdo;她拼命压抑着激动，连续说下去，&ldo;假如刚才进来的是他，看到你那种样子，他会作何反应？&rdo;

&ldo;莉狄亚。&rdo;亚瑟抬起一只手，她反she般地噤声不语。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输掉领地的主教会作何反应？一个曾倒在他怀里流着血的人‐‐会作何反应？他下意识地向虚空伸出双手，但是触摸不到任何人。&ldo;他&rdo;已经不在身边了。但事实上他没有动。他仿佛被牢牢钉在那儿似的，一阵一阵的头痛袭上来。他无法再思考了；脑海里轰鸣着，重重地敲击他的耳膜，莉狄亚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地灌进来。

&ldo;他会知道的，亚瑟。阿尔伯特&iddot;汉莱因也会知道的。他们都在看着你。上帝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要是有人这时候想杀你，那太轻而易举了！&rdo;

&ldo;但是‐‐&rdo;他突然叫了起来，像是要抵御什么似的，&ldo;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了，没有别的了，如果要我承认相反的东西，也无疑是撒谎。我也并不相信曾为之献上生命的东西是假的，若要我否认它，还不如让我死去！&rdo;

幻觉的浓雾散去了；亚瑟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冷汗涔涔。

&ldo;你病了，亚瑟！&rdo;莉狄亚颤声说，&ldo;你不知道你正害着病吗？&rdo;

&ldo;是的，当然！&rdo;他按着剧痛的额头，喃喃着，&ldo;我们所有人都得了病，‐‐叫做法维拉的病！&rdo;

一场逃亡‐‐莱涅和兰德克都没否认这个事实。他们的方式简单得令人唏嘘，一辆简陋的没有任何徽号的马车，不通知任何人，看上去仅仅是往北避难的许多富裕天主教徒之一。路途上尽是这样的逃难者，然后人烟渐渐稀少了，变成弃置在荒糙中的马车残骸和被剥得精光的尸体。兰德克凭他的经验决定何时赶路、何时隐藏，避免和成群的雇佣兵面对面。

他一直以来是那么高傲的人，也许会感到耻辱的‐‐兰德克暗忖着，可是莱涅坦然以对，没向他表露出窘迫的模样。只有那么一次，他轻描淡写地说：&ldo;这没什么。我一生中最耻辱和恐怖的时期，早就过去了。&rdo;

他们越朝属于美因茨的幽深庭院和城堡里走，越不禁惊讶于它不同寻常的气息。这里像风暴来临之前的那一刻，静谧，而隐约在发抖。他们从落满枯叶和松针的路上走过去，交替的碎裂声仿佛这儿被弃置似的，但莱涅很清楚，在灌木丛后和石墙的阴影里，许多闪着寒光的利刃正虎视眈眈地指着他们。那些茂密树荫，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无法庇护窸窸窣窣的声响、隐隐的香水味和嬉笑声；偌大的回廊里只有一些神色匆匆的仆从一闪而过，失去了簇拥在里面的宾客，美因茨就不完整，变得如此乖戾。兰德克沉默地向他投去一瞥，莱涅点点头，独自登上楼梯。

光秃秃的大理石地板映着他模糊的影子。斜阳的光线把走廊分割成怪诞的、牢笼似的景象。莱涅不禁在两列画像的其中一幅前面停下来，他观察着它，黄铜壁灯在&ldo;他&rdo;脸上投下阴影的样子。那张踌躇满志的脸被埋在晦暗里。&ldo;你也有……不得不放弃的一天。&rdo;他喃喃自语，故意不去理会身后接近的脚步声。随后，他被肖像画上的人很轻易地圈进怀里。

&ldo;我有什么办法呢？&rdo;阿尔布莱希特大主教贴着他的耳边说，一边把他搂紧些，&ldo;……如此消瘦。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rdo;

一瞬间，莱涅甚至荒唐地觉得稍许欣慰。他本以为困守在这个城堡里的人如今会形容枯槁，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怒惧交加地瞠视所有闯入者；而至少表面上，美因茨大主教还是他熟悉的那一个。阿尔布莱希特感到他身上的变化，他很顺服地依偎在他怀里，并没有反抗的表示，但那种异样传递到身上。&ldo;怎么了？&rdo;他抬起他的脸观察着，&ldo;领地失陷，还不至于让你这种人垮掉吧。&rdo;

莱涅摇摇头，终于集中起精神回应他：&ldo;我接到了您的信。&rdo;

&ldo;当然，兰德克很尽职。不知我是否言中了你当时的精神状态？&rdo;他勾起嘴角，&ldo;我亲爱的圣徒。&rdo;

怎么，他希望听到什么，感谢他及时而慈悲地拯救了自己？他是仅仅为了收容自己才这么安排的，仅凭他们曾有一段短暂的交易？‐‐开玩笑。莱涅暗暗自嘲着，把谈话方向引开。&ldo;你要见我。&rdo;

阿尔布莱希特稍稍放开他，声音毫无征兆地低沉下来：&ldo;是的……也许。&rdo;

&ldo;‐‐也许？&rdo;

&ldo;先去休息吧。&rdo;他含糊地答道，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莱涅；头一次，莱涅不明白那意味什么，&ldo;你会知道的，今晚。&rdo;

第五章

天愈发冷下来，尤其是日落时分的空气，从冰凉的窗玻璃只能望见一片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庭院，快要落光叶子的枝杈的影子伸进屋里来，匍匐在厚实而柔软的地毯上。莱涅重新坐回圈手椅去，他的目光落到手边的圆桌上，银托盘里摆着晶莹剔透的壶和杯子，金黄色的液体闪着诱人的光泽。他看着它，没有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听到转动门把手的声音才想起把视线移开。

&ldo;喝吧。&rdo;阿尔布莱希特笑了笑说。他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倒了两杯，&ldo;美因茨的原味葡萄酒，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rdo;看着莱涅迟疑而漠然的神情，他补充道，&ldo;这个对你有好处。看你现在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rdo;

沉默的雕像动了起来，慢慢举起杯子凑到唇边。这酒确实特别浓郁醇厚，热辣辣地流过喉咙，让他稍稍温暖了过来。于是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一滴不剩。阿尔布莱希特托着腮，一言不发地瞧着他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浮起红晕。有趣。阿尔布莱希特不禁想，如果就这么鼓励他，让他一直过这种生活，他会在诱惑里陷到多深呢？曾有人给虚弱的圣方济各吃下烤鸡肉，他痊愈了，却痛悔到强迫自己游街示众。但若果真如此的话，他的魅力和用途无疑也就小得多了。他想象着；一个披着粗麻苦衣、清癯严峻的他，和一个把修长身体裹在锦缎长袍里的他。单独哪个都很平常，毫不起眼；不过假如兼具这二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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