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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沃芬贝格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质问，他一下子懵了，哆嗦着嘴唇，在节制和发怒之间踌躇，但此时两人都被一串急急的、完全罔顾礼节的敲门声吓了一跳。&ldo;院长大人！请开门！&rdo;有人在外面惊慌失措地叫喊。

&ldo;我应该说过这时不要打扰我！&rdo;阿德勒怒气冲冲地吼道。

&ldo;不，大人！出大麻烦了‐‐暴动！学生暴动！&rdo;

沃芬贝格冲过去打开门，看到一个修士站在那，汗水淋漓，面孔被恐惧扭曲了。他急忙抓着他：&ldo;怎么会有学生暴动？&rdo;修士喘着粗气，

惊魂未定地说：&ldo;学生们堵塞了大门，伯爵的士兵无法带走疑犯，然后他们就争吵、动起手来‐‐天哪，竟然敢袭击军队和自己的神长们……&rdo;

老执事长没等他说完，便急急忙忙地向外面奔过去。&ldo;您别去！&rdo;他在后面大喊，&ldo;他们都发疯了，连您也会有危险的！&rdo;

莱涅并不清楚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究竟有多久，在好似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他像守大斋戒那样冷淡了进食和睡眠。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蜷缩着身体，眼睛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墙上的基督受难像。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忽略了为何一直无人过问如此反常的行为。直到外界的喧闹渐渐地像洪水一样冲破堤口，涌进窄小的窗子，触动了他麻木的神经，将他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现实。他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和不安，走到窗户边向底下望了一眼。

假如罗得的妻子在目睹所多玛覆灭而变为盐柱的一瞬间，曾惊恐万状的话，莱涅也是同样的反应。脚下的人群涌动着，暴烈而疯狂，操着佩剑和棍棒大打出手，攻击士兵和所有在场的教士。那不是群鬼，不是恶徒，每一张脸他都认得，都是他的同窗和朋友，然而他们脸上的暴戾他不认得。这简直是一场荒唐的噩梦，他们在叫嚷混乱不清的句子，但有那么几次，莱涅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一句：&ldo;你们别想得到亚瑟&iddot;卡尔洛夫！&rdo;

当他刚刚要奔下通往广场的台阶，冷不防被人一把拽住。这个趔趄使多日疲惫的他险些昏厥。&ldo;你疯了吗，还想阻止他们？&rdo;他眼前发黑，脑海里嗡嗡地响，只听见汉德尔的声音灌了进来。&ldo;放开我，汉德尔！&rdo;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用力掰他的手指，&ldo;我才没疯！疯的是你们！你们！&rdo;尽管手和胳臂几乎痛到毫无知觉，汉德尔仍然拼命抱着他：&ldo;你想死吗？&rdo;他在他耳边吼道，&ldo;为什么是你来承担？他在哪里？亚瑟在哪里？为什么他不出来解释这一切？&rdo;

这个名字仿佛有股魔力，使莱涅一愣，停止了挣扎。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但是此刻还来不及思考，一个熟悉的、步履蹒跚的身影闯进他们的视野，走到人cháo中举起双手想说什么，但是一下子就被失控的人群推搡到一边。莱涅失声惊叫出来：&ldo;沃芬贝格执事长！&rdo;

就是那一瞬间，他从汉德尔身边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护住老人的身体。谁都反应不及，汉德尔只看得见他的面前劈过一道银光。在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惊愕的目光中，维尔纳&iddot;冯&iddot;莱涅直起身，鲜红的血从额角流下来，他幽绿的眼睛扫视过他们，学生、教士和士兵。误伤他的青年手握着短剑，微微颤抖。一瞬间竟然静默无声。

&ldo;别再白费力气了。&rdo;他冷冷地宣布，&ldo;亚瑟&iddot;卡尔洛夫早已不在这里。他失踪了。&rdo;

第九章

简朴宽敞的的房间这样宁静，在这个时候就像汹涌大海中间的一座孤岛。老人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手扶额头，显得无力而疲惫。&ldo;您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rdo;汉德尔凑近他，低声问。沃芬贝格好像受了惊似的仰起头来，&ldo;不，不，我没事。&rdo;他答道，&ldo;去照顾维尔纳吧。&rdo;

汉德尔点点头，把脸转向桌子后面的莱涅。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揩干净了，被刺伤的地方绑着绷带。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他的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从他们几乎落荒而逃地躲进执事长的房间以后，他就一直沉默着，汉德尔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也没有反应。直到汉德尔撩起他的额发想观察一下伤口，他才略一侧头回避开，淡淡地开口：&ldo;不严重。这种小伤很快就会痊愈的。&rdo;

&ldo;太危险了，维尔纳。你不应该那么做的。&rdo;沃芬贝格的语气不像感谢，反倒像责备，带着浓浓的悲哀，&ldo;他们要动手便动手好了。让我这把老骨头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rdo;

莱涅向老人投去一瞥，一缕光线漏过窗帘，投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不由得使人心生怜悯。&ldo;我相信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这么干的。&rdo;他随即又嘲讽地笑了笑，&ldo;不过这里的人正在渐渐丧失理智。&rdo;

&ldo;还要到多久为止？&rdo;汉德尔不安地敲打着桌面，&ldo;他们‐‐鲍岑、施林夫、克劳滕……上帝啊，真的是他们干的吗？&rdo;

莱涅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伤口便开始刺痛起来。&ldo;他们现在都在哪儿？&rdo;他按着额头，低声问执事长，&ldo;他们会被定罪吗？&rdo;

&ldo;我不知道……&rdo;老人的脸痛苦得扭曲起来，&ldo;院长坚持要让舒陶芬伯爵过问此事，把他们交付世俗审判。现在演变成这样，只怕受审的会更多。&rdo;

&ldo;究竟是为什么？&rdo;汉德尔按捺不住，声音都颤起来，&ldo;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亚瑟呢？他到底去了哪里？他都干了些什么？执事长，他是您的教子，之前肯定对您说过什么吧？&rdo;

老人只是伤心地摇头：&ldo;没有。只字未提……&rdo;

这回，汉德尔不死心地又面对着莱涅。&ldo;维尔纳，你是知道的吧？&rdo;他盯着他的眼睛，提高声音说，&ldo;如果他没对你说他去了哪里，我发誓会终生诅咒他！&rdo;

莱涅突然站起来，使汉德尔吓了一跳。然而他推开他，走到沃芬贝格面前笔直地跪下。&ldo;执事长！&rdo;他抓着他的膝头，就像等待接受祝福那样急切，&ldo;要是您有司铎的圣职，要是您有说话的分量，要是天主是全然美善的，就求您帮帮我们，别把您的学生，您的孩子交出去当牺牲品！看在基督的份上！&rdo;

沃芬贝格懵住了，脊背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着，紧靠在椅背上。这个年轻人绝望的眼神太刺痛人了，拷问着他的灵魂。他眼眶湿润了，嗫嚅着说：&ldo;孩子，你要知道，我也同你一样盼望这些；可我只是个执事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做到……我只能把希望交给天主，尽心尽力地祈祷……&rdo;

抓着他膝头的力量松开了。莱涅颓丧地直起身体。&ldo;我明白了。&rdo;他用干涩的声音喃喃自语，&ldo;你的预言就快实现了。一切都将如你所愿……法维拉。&rdo;

忽然他们身后的门被急匆匆地推开了。三个人都神经质地转过头去。原来是施佩尔主教。他看见莱涅和汉德尔，马上板起脸来。&ldo;你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rdo;他冷冰冰地说，丝毫不掩饰敌意，&ldo;马上回你们自己的房间等着。&rdo;沃芬贝格张了张嘴，主教挥了挥手，示意他保持沉默。

&ldo;等……等什么？&rdo;汉德尔疑惑地问。

&ldo;审判。&rdo;他难以掩饰欣慰的语气，&ldo;感谢上帝。舒陶芬伯爵已经帮助我们平息了这场暴乱。巡回法庭随同美因茨大主教已经启程前往海德堡。&rdo;

&ldo;美因茨大主教？&rdo;莱涅不禁重复道，瞪大了眼睛。

施佩尔主教不满地瞥了他一眼：&ldo;当然。罗马派遣的使节在海德堡遇害，同时神学院发生暴动，美因茨大主教必然要亲自参与调查。你们两个‐‐现在走吧。&rdo;

等两个年轻人消失在门外，一直欲言又止的沃芬贝格费力地站起来，&ldo;阁下，难道我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我们的学生要是落到他们手里……&rdo;

&ldo;这是院长本人的意思。&rdo;施佩尔主教不动声色地说，&ldo;我们也是不得已。莫非您忍心看着秩序和尊严被生生践踏？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在这个非常时期，我劝您保留意见，假如您想保住教职的话。&rdo;

老人沉默了，颓丧地坐回椅子里去。他想起了他的教子。想起了他自信的微笑，带着那么一丝倨傲。这就是他离别多年带回的礼物，炽热，剧毒，足够毁灭他们自己。不，他并不认为异端是可以放任的，但是‐‐难道不能对自己的孩子表示一丝一毫的怜悯，哪怕是偏心的庇护吗？他想起了莱涅望着他从信赖到绝望的眼神。是的，我仅仅是一个软弱无力的人，身心都衰老了，既不能阻止你们走向深渊，也不能救你们免于厄运。想到这里，他从胸膛深处忧伤地长叹一声，掩着面无声地流下眼泪。

他们几乎是半被押送地返回宿舍。谁也未曾料到，短短的时间内，舒陶芬伯爵的军队竟然大批涌入驻扎在神学院的各个角落，到处是穿铠甲的士兵，使这里变得像个军事要塞。骚动明显是被镇压下去了，速度之快不禁令人怀疑一切都是预先计划好的。庭院内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死寂，到处是败落的惨象，残破的砖石、折断的剑刃，以及干涸的跟尚未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有人在骚乱中被杀，这是毫无疑问的。莱涅和汉德尔对视一眼，相互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恐惧。

&ldo;不要担心。&rdo;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莱涅握住汉德尔的手，强作镇定地安慰他道，&ldo;只要问心无愧，谁也不能把我们定罪。&rdo;

汉德尔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拥抱了他。临别时他深深地看了深爱的友人一眼，似乎已经将它当成了永别。

他们又回到了惯常居住的房间，但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变成囚室。在其后的几天里，他总是不安地在冷硬的石地上踱来踱去，或者战战兢兢地从窗口张望，看见的只是一成不变的、被兵甲和死寂包围的院子。于是他缩回去，一遍遍地念着祈祷书，反复告诫自己不是孤独的。他在等，也在逃避，强迫自己不要在这个最无助的时候想起某个人来。

终于有一天，门突然打开了，他吓了一跳，有点茫然地望着面前陌生的士兵。后者粗声粗气地对他说：&ldo;出来吧，轮到你了。&rdo;

&ldo;别人呢？&rdo;他急忙抓紧机会发问。

&ldo;别多话，你走就是了！&rdo;

他缓慢地站起来，抓起念珠，嘴唇下意识地翕动着，念着主祷经。‐‐主，求你不要叫我们遇见试探，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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