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底,铺满积雪,踩在上面会听到细微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抽完了今天的第三支烟。
仍然是最便宜的白沙,又苦又烈,很能醒神。
天寒地冻,呼出来的烟雾似乎也能成冰。到此为止吧,他告诉自己,今天不能再抽了。
周唯璨其实很少留恋过去,更不期待未来。
对他来说,人只需要活在当下就够了。毕竟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期。
可是这一秒,他抱着周婉如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云畔的脸。
无孔不入地钻进回忆里的每个缝隙,像风吹进骨头里,隐隐作痛。
说过“我爱你”,也说过“我恨你”,爱和恨或许都是真的,眼泪和烟疤同样是真的,失望和痛苦当然也是真的。
寒风吹过,抖落枯枝上的冷雪,骨灰盒的木盖轻微地响了几下,周唯璨回过神来,伸手摁住,“想想而已,你不高兴什么?”
正欲继续往前走,迎面忽然跑上来一个人影,跑得很快,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住。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不知道几天没洗,染着一头杂草似的黄毛,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周唯璨漠然地收回视线:“你不好好在医院呆着,来这干嘛?”
“爸已经醒了,没什么事了,我想过来看看妈。”
他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边说话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灰盒。
哦,对了,他那个后爸,在听闻周婉如的死讯之后,心急如焚,赶来医院的途中,因为闯红灯而出了车祸。
截了一条腿,捡回一条命。
运气不错。
下午三四点钟就已经瞧不见太阳了,天光晦暗,空气静谧,在这个地方,绝望和失去都是人人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眼前的男孩摸着骨灰盒,又开始哭,好半天都止不住。
“凭什么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们家破人亡啊!这么多年你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救妈吗?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供体,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不捐了,还有那通电话,那个女的也不知道跟妈说了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她就是杀人凶手!应该偿命!”
翻来覆去还是这幅陈词滥调,周唯璨听得头疼:“行了,都说了是意外,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以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没有她们家的干涉怎么会有意外?我们做错了什么,等了这么久才等来合适的供体,才攒够钱做手术……现在全都被毁了,妈死了,爸残废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凭什么啊,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吧!”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周唯璨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脚步没停,“早点习惯。”
男孩终于受不了,快步追上来,发泄般一拳打在他下颌,咬牙道:“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你还是我哥吗?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一拳下了狠劲,周唯璨没防备,被打得偏过脸去,舌尖立时尝出淡淡的血腥味,不过他也懒得还手,咽下那口血沫,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骨灰盒,确认没洒,才继续往下走。
身后的人还在跟苍蝇似的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而他想的只是,台阶也太长了。似乎永远都走不完。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周唯璨没管自己渗血的唇角,也没再回应他的咒骂,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终于想明白爱是什么。
是永远比痛苦多一点。
是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
是彻底的无路可走。
作者有话说:
为了庆祝回忆部分完结,再发一些小红包吧
ps:接下来休息两天哦
第67章黑夜一无所有
抵达江城机场,是晚上八点左右。
云畔喝醉之后睡得很沉,飞机落地的时候都浑然不觉,还是空姐把她叫醒的。
脑袋里乱糟糟的,被回忆塞满,尽管她的酒量这几年已经好了很多,但是红酒后劲儿大,下飞机时仍然头重脚轻,晕得不行。
等行李上转盘的间隙,云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嘴唇上破了一块皮。
大脑迟缓地运转,好半天,总算想起来,这是周唯璨咬出来的。
为什么当时半点都不觉得痛。
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云畔欲盖弥彰地涂上,遮住那块咬痕,而后走出洗手间。
取完行李往出口走,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谢川。
和从前读书时那副浑不吝的样子不同,自从接手了公司业务,他整个人就越发成熟沉稳,话也没以前那么多了。
在澳洲的这几年,云畔只回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然而每一次见谢川,都能够很明显地看出他身上的变化,和周唯璨不同,时间的确改变了他。
明明经历了这么多,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周唯璨一点都没有变。
云畔跟着人群的方向往外走,有些出神地想,世界上真的存在永远都不会碎的灵魂吗?风吹不倒,火烧不尽,刀砍不断,无论如何都有路走,都能好好活下去。
她不禁又想起自己那封被撕碎的遗书,想起那晚的对话,思绪还来不及往更深处蔓延,手里的行李箱就被谢川接了过去。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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