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丑拉开抽屉,药瓶就在里面。他才拿起来一掂,脸色瞬间变了。 他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几颗。原本该是满满的一瓶,现在只剩了薄薄一层,草草数一数,不到二十颗。 他是故意想死吗? 谢丑攥着药瓶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好半天没动。窗外的月光正好打在他脚边,冷白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沉。 回到医院时,谢持柚已经出了急诊,转进了住院部顶楼的特需病房。 谢丑把药瓶交给主治医生,让对方取了几片送去化验。那个老先生还没走,好像对这药很有兴趣的样子,也跟着去研究了。 谢丑来到病房,推门走了进去。特需病房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拉了一半,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间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谢持柚是清醒的。他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宽大了,底下空荡荡的,布料堆叠出多余的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他的视线从谢丑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等了很久。但谢丑没有回应。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阿丑,你的手怎么了?”谢持柚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轻飘飘的。 谢丑的手只被简单的处理了一下,手背上一片青红,关节处蹭破的皮还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一眼就能看到。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谢丑就没忍住。他把手里的药瓶狠狠砸向病床。瓶身撞在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后停在谢持柚手边。 “你想死?”谢丑咬着牙问。 谢持柚顿了一下,才缓缓摇头,幅度很轻,目光却垂下去,落在被面上那只药瓶上,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不想死?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药?” 谢丑走到床沿边,两条腿挨着床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 可谢持柚还是沉默。 “说话。”谢丑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谢持柚身体两侧的床垫上,迫近他的脸。他的影子把谢持柚整个人罩住了,呼吸喷在谢持柚的额头上,带着一路奔波的薄汗气息。 距离凑近,他再次嗅到谢持柚吐息间残存的药气,苦涩交缠,恍若某种久浸泥淖、几近朽烂的植物根茎,满是腐朽,不甘。 “谢持柚,你看着我,说话。”谢丑说得肯定,“你知道药有问题。” 谢持柚的眼皮很薄,眼下泛着一层青灰色,像熬了好几夜没睡。他看了谢丑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谢丑肩后的某一处虚空里。 谢丑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狠狠抓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被挠得乱糟糟地翘起来,几缕垂在眉骨前面。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他说。 谢持柚没有否认。 谢丑被气笑了。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又重又急。又停下来,背对着谢持柚,肩膀一起一伏,沉沉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笑已经没了,只剩下眼底一点红。 “行。”他的声音压到极致,反倒透出一股不寻常的平静,“你不想活,我拦不住你。你谢持柚铁了心要死,谁又能拦得住?” “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算什么东西。”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算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的。 “这么久以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他妈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他。 “对吗?”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尾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他知道再说下去,理智就会溃不成军,于是转身就往门外走,手已经抬起,准备拉开门。 “阿丑。” 谢持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丑顿住了。 “我想活。” 我爱你 谢丑站在病房门口,白色门板上细碎的漆纹在他眼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世界依旧是那副寡淡而无趣的模样。 他缓缓松开手把,转身走向病床,居高临下地望着半靠在枕头上的谢持柚。 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多太挤,撞来撞去,却都没能浮到脸上,最终只在眼底剩下一片荒芜的哑然。 “你想活?” 谢持柚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抬起眼,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沾过水的嘴唇有些干裂泛白。 手上连着的输液管里,透明液体一滴接一滴,顺着那根细长的管道,不急不缓地淌进他青灰色的血管。 他看着谢丑,目光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因此也格外有耐心。 谢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谢持柚。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上几岁。 “你告诉我,”他说,眼里带着困惑,“今天中午,你吃那半瓶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下去,添了些温柔,“你在想,我想活?” 谢持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谢丑的目光。他就那样迎着他的注视,眼里带着一点歉疚,温和地回望过去。 “你明知道那药有问题。”谢丑语速不自觉地快起来,“你中午吃那么多,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活?” 他说完就略微侧过身去,背对着谢持柚,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手掌几乎遮住半张脸。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谢丑的手掌还挡在脸前,声音闷在掌心里,变得又低又哑:“谢持柚,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命来赌。” 他放下手,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就那么看着谢持柚,试图从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谢持柚也看着他,目光坦荡,里面满是眷恋:“我没办法。” 谢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隐约理解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那些不断翻涌的质问、愤怒、焦灼、心疼,全都在这一刻卡住了,像一辆在高速上行驶的车猛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冲力都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消化着这句话,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不信我。” 谢持柚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丑,目光温润如旧,眉梢眼角却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霜晨薄日,透着若有似无的悲悯。 他知道谢丑喜欢他,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他只是不信,不信喜欢能撑得住什么。 谢丑是谢东啸唯一的儿子,是这座金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份喜欢,在二十岁出头时可以是风花雪月,可等谢丑真正掌权了,这份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喜欢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虚无缥缈了。 毕竟他这一生,信的都是看得见的东西,而喜欢看不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押注。 谢丑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那之前,你都在和我演戏吗?” 谢持柚摇头,摇得很慢,却很坚定:“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丑的眉骨上,用视线一遍一遍描他的轮廓,“我爱你。” 谢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反倒衬得眼神更空了。 “你现在跟我说爱。”他偏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活该的认命感,“谢持柚,你多高傲啊。你的爱就是爱,我的爱就不是爱。” 他把视线转回来,定定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人,“谢持柚,这到底是凭什么?” 谢持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丑,目光里有一种坦然的无奈,仿佛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最终也没能给出圆满的答案。 “是从徐医生那次开始的吗?”谢丑突然问,“他当时确实是让我小心你。可我从没想过不让他救你。我们这次从京市回去,治疗你的进程会被推进。” “我知道。”谢持柚点了点头,“不全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嘴唇开合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说,“我不信任何人。” “阿丑,”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包括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丑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摔门而出,指着谢持柚的鼻子骂他一顿。 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谢持柚,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理解来。 “可你他妈能拿命来试探我,”谢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谢持柚张了张嘴,唇色苍白,略微干裂的皮贴在齿面上,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不会出事的。” 谢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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