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镜子擦了把脸,眼底的情绪被湿漉漉的睫毛遮去大半。 这样最好。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期走。 饭局定在京市一处极讲究的私宅式会所。从外面看,像旧时大户人家的宅门,青砖灰瓦,一对石鼓门墩静静立在两侧。 走进去才见曲径通幽,中庭一方水景,锦鲤慢悠悠地摆尾,水面浮着三四片睡莲的圆叶,粉白色的花苞层层叠叠绽开,正开得盛。 车子从隐蔽的小道直接驶入内部停车场,穿旗袍的侍应生引着他们穿过长廊。纸灯洒下暖黄的光,空气里浮着一层淡而绵长的檀香。 包厢在回廊尽头,门是两扇雕花木门,推开时,烟气与茶香扑面撞来,满屋子已坐了七八个人。 圆桌中央摆着一道冷盘,四碟小菜拼成梅花形状,筷子架在青瓷碟边沿,还没人动过。 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也没有。身着藏青色夹克,面孔方正,眉目间有一种久经打磨出来的温厚与距离并存的神气。 他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金丝眼镜,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 谢丑一眼便从先前的名单上认出了主位上的人。京市常务副市长,姓周。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周副市长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微微一停,随即笑着放下,站起身,主动朝谢丑伸出手来。其余人也跟着哗啦啦的站起来。 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极少再主动起身迎人,但这会的态度倒是亲和,“小谢总,谢先生,好久不见。时间过得真快,上回还是在谢老先生的葬礼上,快三个月了吧?” “周市长记性真好。”谢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嘴角笑意自然松弛,“总是听哥哥提起您,真是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周副市长笑着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一圈谢丑和谢持柚,点头道,“一表人才,一表人才,谢家真是人才济济。来来来,都坐。” 他做了个虚虚的邀请手势,手掌向下一压,示意大家落座。 众人纷纷落座。席间热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周副市长的谈兴愈发浓了,话头从天气聊到最近京市的基建,又从基建绕到新出的几项政策。 他并不急着抛出正题,先让气氛彻底松弛下来,等每个人的酒杯都续了一遍之后,才将话头慢慢引向正事。 京市新区的那块地皮,项目卡在资金缺口上已经三个月。区里跟几家银行磨了几轮,利率始终压不下来,又不便直接让市财政兜底。绕了几道弯,最后还是只有谢家能吃得下。 “谢氏这几年在京的项目,市里一直都在关注。”周副市长放下酒杯,“新区这块地,区位优势比上回地标建筑群的优势更明显,离高铁站十五分钟车程,边上三所高校,人才储备也够。市里的意思,是希望小谢总能来看看,有兴趣的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谢丑接了话头,语气不疾不徐。他先谢了市里的看重,又问了几句用地规划与配套进度,听得周副市长频频点头。说话时偶尔侧头看向周副市长,眼神专注而诚恳,既不冒进,也不露怯。 谢持柚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却短。他静静听着谢丑的每一句应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项目的参数与回报周期,面上却只微微垂着眼,像在品茶,又像在出神。 不久前还需要他手把手教的那些心术,如今正从谢丑的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每一句都带上了他自己的性情与见地。曾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野路子,也能在这张圆桌上游刃有余,有来有回,见招拆招了。 “周市长抬举了。”谢丑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改天我带团队去实地走一趟,到时候还要麻烦市里安排人对接。” 这就是半答应的意思。这项目牵涉的不止是钱,还有市里的政绩考核和上面的关注度。周副市长亲自出马,说明市里对这轮招商志在必得。 钱,反倒是最小的事。一个不嫌钱多,一个不嫌权高,正好双赢的局面。 周副市长笑意深了几分,举起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递向谢丑:“小谢总爽快。来,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饮尽杯中白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杯底朝亮处一晃,干干净净。众人跟着举杯,杯沿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轮到谢丑时,他也端了酒杯,一口闷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上有位国企的老总看到这一幕,搁下酒杯,笑着摇头赞叹了一句:“真是让人羡慕,虎父无犬子,谢老先生真是能够瞑目了。” 谢东啸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他们年纪尚轻,只知那是一个时代的枭雄,功过评说都在茶余饭后。说这话的人地位不够,并不知道葬礼上发生的事。该压的都压下来了,他能听到的也只限于外面流转的版本。 而之前谢家血脉凋零的事情,自然也是被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本以为这个不是谢家人的谢先生就要好命地上位了,结果还有个更好命的。 这句话细想起来实在是把每一方都得罪完了,周副市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却马上接过话头,不轻不重地扯开了话题,聊起了新区里某所高校今年的招生规模。一桌子人顺着杆子往上爬,没人再接那句赞叹。 谢丑面不改色,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露出来,转头就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还随口问了句对方是哪里人。 周副市长心中暗自一惊,不由得想起葬礼上那个他还觉得锋芒毕露、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如今再看,竟也敛出了八九分和谢持柚如出一辙的喜怒不形于色。 谢持柚依旧只喝茶。他面前的酒杯满着没动,侍应生给他倒了两次茶,他都慢慢喝完了。没人劝他喝酒,他身体不好的事情在圈子里不算秘密,大家心照不宣,端酒致意,他便回以茶盏。 酒桌上的话题渐渐散开。坐在周副市长身侧那位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姓孙,是副市长的秘书。谢丑跟他聊得很投机,从项目流程到最近京市新开的几家馆子,又聊到东区新修的滨江步道,话题跳得随意又自然。 谢丑身上那种棱角分明的气质,在老一辈眼里或许太桀骜了些,可到了年轻一辈这里,反倒成了最容易拉近距离的特点。 尤其是孙秘书,年纪轻轻便能跟在副市长身边历练,背后来头多半也不简单。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跟谢丑碰了不甘 谢丑的反应最快。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滑出半尺,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看也不看,人已经到了谢持柚身侧,手托起他的下巴,掌下的热度烫得惊人。 另一只手胡乱从桌上抽了一沓纸巾,厚厚一叠,连抽了好几张才停手,直接捂在了谢持柚的嘴上,却还是能感觉到底下那股濡湿正一点一点洇出来。 “别动,别低头,仰着。” 谢持柚顺从地仰起脸,后颈贴着他微凉的掌心,目光却固执地落在面前那只青瓷碟上。 碟心汪着一滩深红色的液体,边缘正慢悠悠地向外洇开,沿着釉面细碎的冰裂纹缓缓爬行,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挣扎着散开又聚拢,再散开,再聚拢,往复不休。 他盯着那片红,胃里翻上来一阵绞痛,一阵接一阵,密密麻麻地缠住五脏六腑。 甜腥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压过了满桌精致菜肴腾起的热雾,满室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寡淡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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