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柚的筷子停了一下:“吃不下了。” “帮我吃点,别浪费食物。” 谢丑说着也低头吃起早饭,嚼着嚼着又抬眼去看旁边的人。 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混着清晨的光线,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早饭,谢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伸出手看着谢持柚。 “哥哥,我想牵着你回房间。” 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着,就那么坦然地摊在谢持柚面前。 谢持柚偏过头看他,眼皮微微耷着,神情里带着一点无奈:“我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谢丑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可那只伸出去的手却一点收回的意思都没有。 “你昨晚吐了那么多血,今天早上精神也不见得多好,”他嘴上说着道理,语气却并不强硬,反倒有点无赖的意思,“万一走着走着摔倒了怎么办?我不牵着你,不放心。” 谢持柚看着他那只手。掌纹很深,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算特别好看的手,一看就是干过粗活苦力的,指腹粗糙,但指甲修剪得干净,倒比那些养得白白净净的手更耐看。 他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谢丑一把攥住,五指合拢,掌心干燥滚烫,把谢持柚微凉的手指整个裹了进去。 哪有他说的那么脆弱。谢持柚却没有争,被他牵着手带起来。 谢丑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味更近了,年轻男人蓬勃的体温像自带火源,隔着两三重衣料往他的胳膊上贴,烫得人想避,又避不开。 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来,让谢持柚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从餐厅到卧室,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谢持柚垂着眼,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影子叠在一起的部分,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黑。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模糊了边界,说不清是抗拒还是贪恋。 就这样,又被带着进了谢丑的卧室。 谢持柚低声说:“我想回自己房间。” “不可以。”谢丑理直气壮,“我要照顾你。” 他说着又自顾自把人安顿到沙发上,顺手把枕头立起来让他靠着,又拿来毯子盖住他的腿。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想了想,转身去房间另一头的饮水机上倒了杯热水。 谢持柚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男人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 明明不常照顾人,却偏要什么都亲手来,连倒杯水都要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转身走回来。谢丑把水杯递过来:“要喝完。” 谢持柚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只玻璃杯被塞进自己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暖融融的,不烫手。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点软意也一并熨开了。 把水喝完后,他把杯底亮给谢丑看。 “好厉害,哥哥。”谢丑哄小朋友似的说了句,把水杯接过来,顺手搁在茶几上,然后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谢持柚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只是因为喝完了水就被夸了。谢持柚垂下眼,没接话。可嘴角的弧度到底没压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没过多久,谢丑松开手站起来。谢持柚的手背被他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可他一旦松手,那点温度便像潮水退去,留在皮肤上的只剩一层快要干透的湿意,凉丝丝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我喊了徐医生,应该已经到了,再让他给你仔细检查一下。” 说着谢丑就要转身出去。他到底没什么乍富的暴发户心思,再加上主楼没几个佣人,他自己去迎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什么时候喊的?”谢持柚问。 “你换衣服的时候。” 因为谢丑和谢持柚之前在吃早饭的缘故,徐医生不方便打扰,拎着医药箱在候客厅已经等了好一会。 看到谢丑亲自下来接他,徐医生眼皮动了动,心里多少有点意外。 “徐医生。”谢丑态度不错地打了个招呼,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少,虽然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没有夹枪带棒的意思。 徐医生作为医界泰斗,当年谢东啸在世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昨天却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着那么多后辈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对这个从外面被找回来的小少爷没什么好印象。 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里,迟早会被那个心思深沉的谢先生玩死。 可没想到谢丑今天居然还会主动给他台阶下,态度也不像昨天那般张牙舞爪,倒是让他觉得这位没接受过什么精英教育的小少爷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徐医生微微颔首:“小少爷。”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光线暗了些,徐医生的脚步慢下来,忽然开口:“小少爷年纪轻,有些事可能看不透,当心被有心人利用了。” 谢丑脚步没停,随意回答,“徐医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是需要保持戒心的。”徐医生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往外送,“谢先生这些年接触的人不少,个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远比小少爷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说到底,空降下来的人,就算背景再硬、来头再大,也比不上从一开始就扎下根来的人服众。根基在那儿摆着,人心是靠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不是靠血缘关系就能压得住的。 他肯开口,全是看在谢东啸的面子上,给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提个醒罢了。 偌大的一个谢家,从前也是人丁兴旺、枝繁叶茂的,如今七零八落,唯独他谢持柚站到了最后。这还不能说明点什么吗?能在满门凋零之后还能稳稳站住脚的人,心思岂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徐医生这是在挑拨我和哥哥的关系吗?”谢丑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点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点到为止。 徐医生看不懂这两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究竟在演哪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索性也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小少爷如果真的想治好谢先生,不妨再考虑一段时间。谢先生的身体底子虽然弱,但以目前的状况,是完全可以撑得住的。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丑脚步都没放慢,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徐医生是在为自己的废物找借口吗?” 徐医生被呛了一句,缓缓摇了摇头,于是不再说话。 可那些话谢丑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他面色如常的推开卧室的门,眼底却带着些烦躁。 他又不傻,哪能真对这些事没半点疑心。可比起那些弯弯绕绕、复杂的东西,他更想顺着自己的心,走这一回。 钓着我 两人前后脚进门,谢持柚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从谢丑脸上滑过,又落到徐医生身上,然后收回来,什么也没问。 “谢先生。”徐医生在沙发旁的椅子上落座,打开医药箱取出血压计,“我再给您做个常规的检查。” 谢持柚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面色苍白,倦意浮在眉梢。 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徐医生逐一测过后,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和眼底,听诊器贴着胸口,前胸和后背各听了两处。 谢持柚由着他摆弄,始终没开口,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朝站在窗边的谢丑瞥去一眼。 谢丑两只手抄在裤兜里,眸色微沉,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出神,比刚刚要安静不少。 谢持柚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浅浅的,嘴角那道血痂跟着轻轻牵动。他猜,徐医生在来的路上大抵是跟谢丑说了些什么。 徐医生收起听诊器,在椅子上坐正,翻开病历本。 他抬眼时正好撞见谢持柚唇边那抹笑意,他顿了一下,才开口问:“谢先生,昨晚咳血之后到今天早上,有没有持续性的胸痛或闷胀感?” “有一点。” “胃口呢?” “正常,”谢持柚说。甚至今天因为谢丑也在,早餐还比平常吃的更多。 徐医生点了点头,低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了下来,又道:“我今天带了一瓶新配的药过来,前两味药材的配比做了调整,应该能更好地稳住气血,不会再出现吐血的情况。” 他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小药瓶,这次贴了标签,放在茶几上,开始交代用法,“这个药温和,但要增加服药次数,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谢持柚默默听着,最后嗯了一声。周遭氛围给人的安全感太足,他靠在沙发里,后脑勺贴着靠垫,眼皮有些沉。 “谢先生,您的治疗方案我已经在准备了。”徐医生合上病历本,看向谢持柚,说完前半句后,又转向谢丑,“小少爷,谢先生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需要些时间重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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