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伍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没有动作,便推门先下了车。老赵也紧跟着从驾驶室下来,两人站在车边,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各自百无聊赖地等着。 车里只剩下谢丑和谢持柚两个人。谢持柚偏过头,目光落在谢丑的侧脸上。 傍晚的天光从车窗外斜斜的切进来,勾勒出他下颌干净漂亮的线条。 谢持柚隐约觉得他不太高兴。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可他在脑海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也没想出哪句话踩了线。 猜不透谢丑的心思,谢持柚只得先开口:“到了。” 谢丑这才睁开眼,坐直身体,没看他,直接推门下了车。谢持柚跟了下去。 夜风灌入,谢持柚在车里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被冷风一激,喉咙深处又泛起一阵压不住的痒。他微微侧过身,避开风口,轻轻咳了一声。 老赵很快上车,把车开走了。 谢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谢持柚跟着顿住脚步,以为他要说什么。 谢丑却只是偏头对程伍说了句:“你先进去。” “好。”程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持柚,点了点头,径直进了主楼。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 夜风不停。谢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在暮色里跳动,照亮他的侧脸。他微微偏头避开风口,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青白的烟雾从唇间溢出,旋即被风撕碎、卷散。 从刚才起,谢丑就没再看过他一眼。 谢持柚望着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烟雾缭绕间,谢丑的表情模糊不定,反而比平时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他勉强压住喉咙间不断涌上的痒意,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便说:“阿丑,我先进去了。” 谢丑偏过头来看他。 “谢持柚。” 他叫了全名,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薄。 谢持柚顿住了。 谢丑看着他,眉头微微拧着。那张隐在暮色里的脸,少了些白天的懒散和凶悍,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指间的烟还在静静燃烧,烟灰积了一小截,被风吹落。 “跟我道歉。”他说。 谢持柚愣了一下,一时间跟不上谢丑跳跃的思路。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谢丑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对上那双略浅的眸子。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的那双眼睛格外的深。 他盯着谢持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去,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低低叹了口气。 “让你道歉就道歉。你跟我道什么歉?” 这下谢持柚确定了,谢丑心里不舒服,纯粹是在无理取闹。 他没回答。谢丑也就没再问。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谢持柚站在台阶上,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风又吹了过来,谢持柚的呼吸再度发紧,他偏过头,压着声音闷闷地咳了两声。 谢丑的视线移了过来,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 “进去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虽然仍算不上温柔。???????????????????????????????????????????????????????????????? 谢持柚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我先进去了。” “嗯。” 谢持柚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时,他似乎在风里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奇了怪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丑不喜欢主楼里住太多人,昨晚他就把大部分佣人打发去了别处。 谢家庄园大得很,别院客房多的是,不愁没地方安置。整栋主楼一下子空了下来,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踩在地板上都能带出回音, 晚饭的时候,谢持柚没有下楼。餐厅里只有谢丑和程伍。 刘妈见两人都快吃完了,谢持柚仍不见踪影,便上楼去请。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回应。刘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便推门进去。一看,整个人都慌了。 谢持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毫无血色,人已经半昏迷了。 “谢先生?谢先生!”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刘妈手都开始抖了。她冲下楼,慌慌张张地去找医生。 谢丑和程伍刚吃完饭,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按键声此起彼伏,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听见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谢丑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谢先生他……”刘妈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好像不太好……” 谢丑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还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他沉默着,程伍自然也不会多嘴,两人继续低头打游戏。客厅里只有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地响着。 刘妈见状,赶紧先去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就赶到了。他们拎着药箱匆匆进门,刘妈迎上去,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情况。医生点点头,快步上楼。 过了好一会儿,程伍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不去看看?” 谢丑眼皮都没抬:“等会。” 程伍没再问,靠回沙发里继续打游戏。那几个医生上去有一阵子了,还没下来。 游戏打了好几局,医生们才终于下楼。领头的走到客厅,对谢丑微微躬身:“小少爷,谢先生打了针,已经稳定下来了。今晚应该是受了凉,加上之前劳累耗神,才突然发病。这几天千万注意休息,不能受凉,也不能劳累。” 谢丑点点头,把手柄把沙发上一丢,站起来。 程伍见状跟了上去。 刘妈领着医生们离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谢持柚的房间在主楼三层最西侧,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谢丑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顿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灯开着,光线柔和地洒落,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温吞的颜色。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 但谢丑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几盆绿萝上。 他落在床上。 谢持柚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应该是刚打完针清醒了些,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消瘦的锁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就那么一眼。 灯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被接住。那双眼睛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带着病中特有的涣散和倦怠,眼角微微泛红,像是疼得狠了,却偏要忍着不肯表露。 破碎。 这是谢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枕头里。被子搭在腰间,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站在门口,定定看了两秒。 程伍跟在后面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没出声,安静地站在门边。 谢持柚先开了口。 “阿丑。”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事情都处理好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公司上班,我会让人安排好。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或者问小朱都行。” 谢丑挑了挑眉。他没接话,走进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谢持柚。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移到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你就跟我说这个?” 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笑:“还有一件事。程伍的工作我也安排好了,先从副经理做起。” 这话一出,站在门口的程伍没动。他看了看谢持柚,又看向谢丑,有些意外。 谢丑没回头。 程伍收回视线,侧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色,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谢持柚点点头,目光平静:“对,你先做着。不喜欢可以换别的职位。” 程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垂下眼睛没再出声。 谢丑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伍对上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我出去等。” 说完,他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丑转回来,看着谢持柚。谢持柚也在看他。 谢丑笑了一下。 “谢持柚,你很会做人。” 程伍是什么人?是他谢丑的兄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伍最是心软,以后怕是什么时候都会记着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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