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相处的。” 谢持柚随口应着,手上动作没停,又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汤匙碰着碗沿,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他把几位夫人都赶出去了。” “嗯。” 刘妈看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没底:“您就不担心?” 谢持柚搁下碗,抬眼看向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眼底那点淡淡的光亮:“担心什么?” 刘妈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的位置,担心以后的日子,担心那个看着就不太好惹的小少爷会不会对他不利。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对上的却是谢持柚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谢持柚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把碗递还给她,声音平和:“刘妈,你去休息吧。顺路帮我把阿丑叫来。” 刘妈接过碗,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持柚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件。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清瘦,苍白。 过了许久,书房的门才被推开。谢持柚撇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谢丑踱步进来,显然是刚洗完澡,一身家居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头发半湿地搭在额前,水汽未散,整个人显得松散而随意。 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到桌前,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找我什么事?” 谢持柚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阿丑,这些文件需要你签字,律师明天就要拿去备案。” 谢丑绕过来,站在谢持柚椅子后面,弯下腰,下巴几乎快要搁到他肩上。他低头浏览摊开在桌上的文件,伸出手随意翻动了几页。 他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清香,那味道不似古水或香水那样的精致刻板,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很特别,像是草木的清气,又像阳光晒透了的衣服,温温的,带着人的体温。 “这么多?”他问,热气拂过谢持柚耳廓。 谢持柚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那道若有若无的热息。随即把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把笔递过去:“签在这里。律师今天都审过了,没问题,你直接签就行。” 谢丑接过笔,没急着签。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把谢持柚圈在怀里似的,低头看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落一小片阴影。 眼尾那块祥云状的胎记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真有片云落在那。 “哥哥,你身上什么味儿?好苦。” 谢持柚拿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是药膳,我睡前喝的。”他说,“你想喝吗?” “不想。”谢丑把笔帽咬下来,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喜欢那个味。” 说完,他低头看文件,笔尖落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谢持柚看着那几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动了动:“是不太好闻。” 签完一份,谢丑把文件递给谢持柚,一眼都没多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完全信任的模样。等谢持柚翻到下一页,他又接过来继续签。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一个签,谁也没再说话。 签了大概十几份,谢丑忽然停下笔。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没抬头,目光落在文件上,像在研究上面那些印刷体的字:“你每天都要工作到这么晚?” 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答:“是。” 谢丑哦了一声,继续签。签完手里这份,他又问:“那老不死的现在死了,你以后可以轻松点了吧。” 谢持柚停下动作,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谢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谢丑偏了偏头,“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谢持柚弯了弯眼角:没什么轻不轻松的,都得做。” “那倒是。”谢丑点点头,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过来下一份签,“你这人还挺认命的。” 谢持柚没接话,继续翻文件。 签完最后一份,谢丑把笔往桌上一撂,直起腰,退后两步。 “你身体是一直都不好吗?” 那股近在咫尺的热源骤然离开,空气里留下一小片空白。谢持柚正低头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停。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抬起眼看过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我就随便问问。”谢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会,又回头看他,“那你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到不了四十。” “哦。”谢丑转回去,目光落在楼下。庄园的车道上,几个佣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车灯亮着,有人在车边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大夫人披着披肩站在车旁,腰板挺得笔直。几个女人靠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谢丑看着那些身影,又问:“什么医生,这么准。” “是谢总的专用医生。”谢持柚语气平静,无悲无喜,“应该错不了。” 谢丑趴在窗台上没回头。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躲。 “那也没几年了。”他说。 谢持柚今年二十九,满打满算,也就十年了。 身后没应声。谢丑顿了顿,又问:“那些顶尖的医疗团队也没办法?” “嗯。”谢持柚回答的声音很淡。 谢东啸的医疗团队每年都会给他做两次全面体检。 送来的进口药、调理方案,他都按时吃、按时执行,但身体还是一年年垮下去。 他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把签好的文件按类别叠好,一份份放进文件袋,用笔在封面上标注日期和内容。 过了会儿,楼下的人坐上车离开,引擎声渐行渐远,窗外重新安静下来。 谢丑关上窗走回来,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珠,他也不擦,就那么走到桌前。 “你说,人到底有没有灵魂。” 拿这种问题来问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谢持柚放下手里的笔,认真想了想,严谨道,“不知道。我没死过。” 谢丑笑了一声,又凑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台灯冷白的光。 “俗话都说,头七回魂。”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持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谢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谢东啸才死几天,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正趴在地底下看着我?看着我住他的房间,花他的钱,把他那些女人一个一个赶出去?然后气得半夜爬出来,掐死我。” 谢持柚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阿丑,你恨他?” 谢丑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我恨他?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恨他做什么。” 他退后一步,抻了个懒腰。睡衣的下摆不长,随着他举臂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道雪白精瘦的腰线,薄薄的肌肉轮廓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骨头咔哒响了两声。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懒散的步子,都快走到门口了,他又停下来。 “对了。”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背对着他,没回头:“那几个老太太骂你一天了。” 明明是他做的决定,可那些人不敢骂他,便全怪在了谢持柚头上,一口一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从早骂到晚。 谢丑没等到回答,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谢持柚眼神温和,开口,“没关系,骂就骂吧。” 谢丑听后嗤笑一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哥哥,你脾气真好。” 说完他直接走了。 谢持柚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门板上,停了片刻,才继续整理剩下的文件。 等全部收好,已经快十一点了。 谢持柚起身,关了书房的灯,往三楼走。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腿又开始疼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丝丝缕缕,像有细针在骨髓里来回碾磨,没完没了。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疼得更厉害了,自虐似的,但他没松手。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往东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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