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在酆都城昏暗的街道上,两旁的魂火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扭曲的黑蛇,在地上蜿蜒爬行。
他走进客栈,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脑海中,各种信息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着、碰撞着、撕裂着——
布庄掌柜说:赵四是老实人,被联军拿了布不给钱,还被打了。
杂货铺老太太说:有人警告过她,不准提赵四的事。
铁匠铺老板说:有几个黑衣人在赵四失踪前来过。
酒馆里的竹竿汉子说:赵四调戏了联军军官的老婆。
街头那帮混混说:赵四调戏了他们老大的媳妇,老大带联军鬼兵砸了他的店。
每一个说法都言之凿凿,每一个说法都有证人,每一个说法都互相矛盾,又互相印证。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无数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布庄掌柜的叹息、老太太的慌张、铁匠的欲言又止、竹竿汉子的神秘、光头混混的狞笑……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句震耳欲聋的呐喊:“你到底想查什么?!”
刘四平猛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修行数百年,精研追踪探查之术,自认为天下没有他查不清的真相。
可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不怕敌人强大,他怕的是——他连敌人在哪里、是谁、想干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辛辛苦苦织了一张大网,以为能捕获猎物。
可到头来才发现,他自己才是那个猎物,而那张网,是别人为他织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桌前,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茶水已经凉透,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胃中,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茶壶,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冷静……冷静下来……重新梳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重新过一遍。
第一条线索:赵四是个被联军欺压的可怜人——证人:布庄掌柜、西市邻居若干。
第二条线索:有人在掩盖赵四的踪迹——证人:杂货铺老太太、铁匠铺老板。
第三条线索:赵四是因为调戏军官老婆才被打的——证人:酒馆竹竿汉子。
第四条线索:赵四调戏了混混老大的媳妇,老大带联军鬼兵砸了他的店——证人:光头混混及其同伙。
这四条线索,每一条都有证人,每一条都看似合理,但每一条都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果第一条是真的,那赵四就是个受害者,他去投奔大乘教合情合理。
如果第三条或第四条是真的,那赵四就是个流氓,他被打是活该,他去投奔大乘教可能是因为在酆都城待不下去了。
但如果第二条是真的——有人在掩盖赵四的踪迹——那赵四的身份,就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到底该相信哪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对……我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要自己去找答案……”
他决定,再去一趟布庄。
这一次,他要掘地三尺,把布庄里里外外翻个遍,找出所有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下楼梯。
然后他在客栈大堂里,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喝着酒。
那汉子看到他下楼,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正是昨晚那个光头混混。
刘四平的脚步猛地顿住。
光头混混没有站起来,只是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举了举杯,笑嘻嘻地说道:“刘爷,这么晚了还出门啊?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
刘四平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光头混混,心跳如擂鼓。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姓刘?
他在这里等我——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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