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刚要点头,就听见她补了一句。
“不是电话里那种。”
我怔住。
她终于抬眼看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已经决定不再躲。
“我想当面问你一个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目光安静得像一池晚上才看得见底的水。
过了两秒,她说:
“你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我们这种人,要怎么谈未来
她问我,你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那一瞬间,整个茶水间都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咖啡机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窗外日光已经有点斜了,照在她那件浅灰色衬衫肩线旁边,像一层很淡的浮灰。我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只纸杯,杯壁因为热水有一点发烫,可我几乎感觉不到。人紧张的时候,原来身体会把很多感官都暂时收起来,只留下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在胸口敲门。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像某种分界线。再往前一点,我们之间就不只是暧昧,不只是试探,不只是那些可以被解释成朋友间亲密的细节。再往前,我们要碰到的是现实。现实不是“你喜欢我吗”这么简单。现实是,如果答案是喜欢过,那你还伤不伤,敢不敢,未来要怎么想;如果答案是没有,那我是不是你一次突如其来的例外,而例外通常都不牢靠。
她站在那里等我。
没有催,没有笑着把话带过去,也没有给我退路。
我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是真的想知道。
“有。”我说。
这个字落下来以后,她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望,更像一种终于从模糊里落到实地的安静。她好像并不惊讶。大概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她就已经在心里猜过很多遍,只是仍然需要一个真正被说出口的答案。
我看着她,补了一句:“只有过。”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认真喜欢过的,只有过。”
这句话说得比我原本想的还直白。可我忽然不想再绕。很多事情一旦到了这一刻,再含糊就显得虚伪。尤其是对林听这样的人。她比谁都知道模糊是怎么伤人的。模糊会给人希望,也会把希望一点点磨成自我怀疑。你明明已经感觉到她在靠近,可她就是不肯给名字。你只好在心里一遍一遍替她找理由,最后把自己也说服成是你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男生呢?”
我笑了下。
“喜欢过我的有,想和我谈恋爱的也有。”我说,“可我没有喜欢过他们。”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为自己那点本来就不太合理的在意感到心虚。女人之间有时候连吃醋都显得没有名分。你明明会在意她过去喜欢过谁,会在意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别人,可你不能大方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你就得同时承认自己的位置。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已经快凉了。
“晚上再说吧。”她说。
我点头:“好。”
她走出茶水间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的天有一点发白,南方城市的夏天总有这种奇怪的反光感,明明还没黄昏,空气里已经有了某种要落雨的征兆。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暴雨前的屋檐下。不是怕,而是知道再过一会儿,很多东西都会被冲得更明显。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办法好好工作。
文档开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我写了两句,又删掉,再写,再删。明明是他们最常用的那套品牌传播话术,熟到闭着眼都能顺出来,可我偏偏一个字都不想打。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一黑一亮,全是无关紧要的消息。领导在群里确认周一要提报的内容,同事问我要不要一奶茶,行政提醒大家下班前记得报工时。我逐条看过去,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白天的秩序还在照常进行,可我知道,到晚上,它们会全部退下去,只剩那个问题和那个答案。
我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有。
这两个字像钉子,轻轻落下,却把很多本来可以装作没发生的事,都固定住了。
下班前开始下雨。
雨点先是很稀,打在办公室玻璃上,像谁用指节敲了几下。后来慢慢密起来,把对面写字楼的灯都打模糊了。大家纷纷站起来收东西,抱怨这鬼天气总挑下班时候变脸。有人问谁带伞了,有人已经在平台上叫车。林听站在靠窗的位置接电话,背影安静,语气很低。我听不见对面说什么,只听见她说了两次“知道了”。那种“知道了”我很熟悉,不是认同,也不是平静,只是一种懒得再解释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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