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懒得回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么久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罗森特倒不觉得无趣,上前一步,弯腰将手中淋有不明液体的烤兔抵在林听唇边,不怀好意地笑。 “张嘴。我来喂你。” 林听垂目一扫。外面天黑,箱里更是暗得要命,他根本看不清肉上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面对罗森特,那是从什么花里草里榨出来的东西都不稀奇。 “我不吃兔子,你有福了,自己独享吧。” 罗森特瞧他不识抬举,索性徒手撕下几条肉,强硬地扣住林听下颌使他张嘴,将沾有洋金花萃取液的肉堵进去,逼他吞咽进肚子里。 “唔咳咳!” 猝不及防地被油腻食物和难以言描的怪味液体侵入食道,林听险些呛出泪来。罗森特已经站回去了,昏暗中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 “品尝出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咳、咳!” 又是撕心裂肺一阵呛咳,那股又苦又辛辣极具攻击性的怪味儿止不住地往喉咙眼儿冒,让林听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从钱裕良家搜出的东西。 “洋咳、咳洋金花”林听喘着气道,“比警方搜出来的物证,干净不少,改进了?” “开什么玩笑,没人会原地踏步,况且,这可是我的自留款,”罗森特幽幽道,“知道它值钱在什么地方吗?” 林听沉默不答。 东莨菪碱对唾液分泌的抑制开始起效,他口干无比,强烈希望能有一口水喝。 “众所周知,东莨菪碱在现代医学可以用作麻醉辅助,它不但能够使人镇静,催眠,甚至可以让摄入者缺失一部分记忆,这对许多过得十分辛苦的人是求而不得的好事,为此他们愿意掏空家底,甚至不惜赔上短暂一生的心血。” “但糟糕的是,它的安全剂量和致死剂量实在是太过接近了,并且拜你所赐,只给我留下那么个连老鼠都不屑光顾的屋子躲藏,根本做不到精准把控粗提取物里的东莨菪碱浓度。于是我反复尝试,并且不幸地,我失败了很多次。” 罗森特话音停顿,看林听显然已经非常难受了,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而我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失败品,被那个贪心的孤寡女人吞进了肚子。” 林听的瞳孔因药物作用也开始微微散大,罗森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你” “你说的是刘玫” “难道还有别人?”罗森特大大方方承认。 “东莨菪碱服用剂量的安全窗口在03到05毫克,但非常不幸的是,我的用剂赌博失败了,被她吞服的已经极限趋近致死量,真是个不走运的女人。但凡她耐心等待,那么托我的福,怎么不能够在保住性命的同时忘记痛苦,做个香甜的好梦呢?我甚至没有让她支付一分钱,这样珍贵的东西,算不算员工福利?” “我真是,头一回听到杀人犯,居然能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包装成大慈大悲的救世主,” 林听艰难喘息,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晕沉沉地睡过去了。 “别再为你罄竹难书的罪行开脱了,罗森特,杀人了就是杀人了。” 罗森特并不在意他怎么说,低首凑近林听的脸,近距离看他昏昏欲睡的样子。 再过不了几分钟,这瓶小东西就会发挥出它真正的、无可替代的作用—— 顺行性遗忘。 林听会将服药前后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完全遗忘,头脑地沉入睡眠,再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那又如何?”罗森特微微笑着。 “再有不到三十六小时,我就要远走高飞了。被你纠缠这么多年真是晦气到家了,这颗炸弹就当作我送你上路的礼物,要讨什么公道,到了地狱跟魔鬼说去吧。” “”林听没有反应。 罗森特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 “好梦,许队。这次就换你来替我试试,我赌准了没有。” 他偏头低低说了句什么,箱门外应声进来个高高壮壮的心腹,拎小鸡似的捏着浑身油污味儿的修理工后颈,“扑通——”一声掷在地上。 “罗罗罗罗老板。” 修理工是他们在劳务平台找到的,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次性电话卡联系。对方拿钱办事,外地单身汉,专业对口,听说买的二手游艇搁置时间久了,有点儿毛病,没太多防备地就来了,谁成想到码头后就被五大三粗的壮汉以保密为由收了手机,白天晚上地盯着在机舱忙活。 累了一天,修理工脖子快断了似的,跪在大骨架的罗森特脚下显得非常迷你,又疼又怕地抬不起头。 “再再,再给我点时间,叶片老化了,燃油滤芯也得换,要,要不,船船、船根,根本开不快哇” 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这破游艇是零九年那会儿陈雨还念大学时就买了的,出于避免被警方检测到资金动向跟人面交的二手,藏在几艘半新不旧的渔船和废弃游艇间,就为了这一天打算着。 如果就这么以龟速开出去,逃不出几海里就会被水警从四面八方拦截。 罗森特调转脚尖,面向他站着:“多久?” “两两天” 修理工战战兢兢抬眼,看到昏黑光线中罗森特扭曲骇人的脸,急忙改口。 “不不不不,一、一天半。” “最多一天。” 罗森特冷冷道,迈步离去,反手指了指一动不动的林听。 “办不到,就把你跟他背对背绑在一块。” 修理工余光见罗森特走了,直起身来一瞧——面容秀美的男人双目紧闭,头顶悬着硕大一颗炸弹! “罗罗罗老板!能办到,我、我能办到!” 修理工大惊失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至集装箱外。 “一天,就一天!” 北港市城市图书馆—— 凌晨,长阶下的宽阔马路行人寥寥。馆内翻书声不断,柔和的光线照在书页上,并不能给人温暖的感觉。 牛文翊连打四五个哈欠,手上动作倒是不带歇的,面前已经摊开好几本书了,一一照着组合翻至对应页。 至于具体内容,他只能读个大概,最后还是得交给裴行昭定夺。 而裴行昭生怕漏掉了某些关键字眼,核对得相较慢。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所以在读懂数字拆解出且对应至书中的某一具体段落的过程中,他会专门多扫一眼上下文,试图和暗室那天意外听到的罗森特及其父亲的背景联系起来。 然而这实在是太难了。因为得不出最正确的答案,所以看什么都像答案。 “裴队!张队!我我我这本——” 忽然周莹莹激动站起,捧着本花花绿绿、图文并茂的书朝裴行昭小步跑过去。 裴行昭起身接过,手指卡住书页,先是翻回去确认了眼封面:《夜行植物花谱》。 “就跟百科全书一样的,裴队,讲的都是些只在晚上开花的植物,”周莹莹立在他边上解释。 “我照着数字排序翻到第四十四页的第三行,发现第十二、十三个字居然是地名,说是修复了哪个外国学者考察时的手稿,我,我在想那儿会不会就是关,关林警官的地方” 周莹莹说着,声音越来越弱,显然是心里没谱。然而裴行昭在听到“外国学者”四字的瞬间就已经脸色大变,唰啦一声翻回被周莹莹用铅笔圈了个圈的那页—— 【进入朔城的第七天,我终于等到亚利桑那夜花仙人掌唯一一回开花,这是发生在五至七的漫长三个月之中仅仅一次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那枯树干一般的狭长刺座上竟能开出花瓣层层叠叠的雪白色花朵,散发出香草的气味,这是十分的不可思议。 它只会开花几个小时,凋落于日出之前,我感到非常幸运,那台跟着我一起在强烈阳光下晒许多天的东洋莱卡能坚持到让我拍下这张照片。 ——纳撒尼尔雷丁顿】 紧附于这段文字下方的是一张画质有些模糊的图片。 张智旭站至两人身后:“朔城?” 周莹莹“嗯嗯嗯”地点头。 “西北城市,跟黄石戈壁挨着,”张智旭回忆道,“强昆开走的那辆车,被电子眼最后一次抓拍是在昨天凌晨,靠近安州市213国道上,转向往西走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无疑就是罗森特想要的答案,裴行昭当即将书合起,叮嘱周莹莹去跟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说声,有什么手续尽快办理掉,权当分局借阅的。 “现在回市局,我亲自准备办案协作函发朔城市局,请他们组织警力排查。” “裴——” 张智旭的声音被急促的来电铃声陡然截断,裴行昭伸手一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刘宏昌。 “刘副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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