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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页（第1页）

“后来一言不合打起来，场面特别混乱，我一棍子下去，就把人给打伤了。　　“当时太乱了，我自己也挨了打。朋友感觉不对就报警了……我被抓进去蹲了几天，爸妈在外面担惊受怕的。还好，因为对面伤得不重，我又是未成年，检察官姐姐人很好，帮我弄了个不起诉，没让我真的坐牢。　　“蹲局子那几天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我那个朋友也是，他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跟我一起玩过，我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因为这件事，我其实没拿到中专的证。我的犯罪记录是封存的，学校找过我，想让我拿证，我一直懒得去，这事就算了。　　“我去厂里打过螺丝，太累，没干下去；我洗碗、端盘子、发传单，摇奶茶、跑外卖、摆地摊，什么零工什么兼职都干过。打工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犯错，没有一时上头去帮朋友打架，也许现在不会混成这样。　　“但哪有那么多如果。就像当时，如果我没有认错人，你就不会挨那顿打，也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废话。”　　提起这些年少轻狂的往事，季风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自得，也没有怀念。他只是很平静地、平淡地，对阮昀舟述说他曾经的青少年时代，犯过的错，悔恨与愧疚。　　那是他再不愿提起终究也属于他自己的，喧哗躁动的十七岁。　　和阮昀舟截然不同的十七岁。　　被一棍子敲碎的十七岁。　　季风关掉空调，一伸手，窗户大开，忽然之间，窗外浓绿中声嘶力竭的蝉鸣和热气一齐涌进，扑打在阮昀舟脸上，撞得他一瞬失神。　　“吃完饭你就走吧，我送你一截。”季风拍了拍他的肩，“阮昀舟，我跟你真的有太多地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在循环的是迷失克莱因的《无边之地》！　　特别喜欢季风家里的氛围……　　和他房间里那扇窗户（。）　　见义勇为　　菜上了桌，很丰盛，四菜一汤。　　吃饭时季风家里是不关门的，方便陈爱霞随时下去，照看小卖铺的生意。饭菜的香味往下飘，两只大肥猫溜溜达达地就跑上来了，小步迈得轻盈，季风说奶牛猫叫咩咩，橘猫叫大吉，年纪挺大了，每天一说吃饭就精神，其他时候都跟睡晕了似的，趴在柜台和货架间装死。　　大吉的叫声蛮特别，只要用手指弹一下它的耳尖，就会得到后者“呱”的一声。　　比蛤蟆难听。季风说。每次我都不想招它，听它叫费耳朵。　　桌上有盘白灼虾。咩咩和大吉挨挨挤挤地堵在季风脚边，仰着脑袋喵喵呱呱叫，阮昀舟有些疑惑它们在叫什么，看了一会明白了，它们在等季风喂吃的。　　虾子会被剥掉壳，喂到它们嘴边。虾肉喂完，再喂虾壳。　　“它们嘴可刁了，非得这么分开吃。整虾不行，就得先吃肉，再吃壳。”季风说。　　阮昀舟盯着季风剥虾时灵活的手指，汁水淋漓，正顺着指尖缓缓滑坠。眼看要滴到掌心，沾湿的地方越来越多，虾剥完了。季风随手抽了张纸三两下擦完，一团白色被他揉在掌心，咻啪一下，精准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如此精彩的投篮表演只得到了陈爱霞一个白眼：“下次不好好扔，我就把垃圾桶扣你头上。”　　“……哦。”　　桌下的两只猫已经连虾壳都吃完了。　　阮昀舟往季风那边挪了一点，声音轻轻的：“我也想吃虾。”　　“那你吃。”季风没想太多，以为装虾的盘子太远了他不好挟，伸手就把那盘白灼虾给端阮昀舟面前了，“想吃多少挟多少。”　　“……”　　阮昀舟伸筷挟了一只虾，在心里沉沉地叹气。　　他想吃季风亲手剥的。　　两只猫都吃上了，他也想吃。　　一顿饭被阮昀舟吃得慢极了，他想着这顿饭结束可能就要被季风扫地出门，内心不免沉重，越吃越慢，一粒米恨不能掰成两粒咽，吃一口就忍不住看季风一眼。　　季风一无所觉，倒是陈爱霞在边上发觉这一点，大为惊讶，心想小阮怎么还要看自家儿子脸色吃饭？……是不是这饭菜不合小阮胃口，难吃到想吐但是又不好意思吐？　　这茭瓜脆生，空心菜新鲜，虾到死之前都还是活的，也不难吃啊！　　就一顿饭，再慢也还是吃完了。陈爱霞使唤季风收拾桌子，阮昀舟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饭碗被季风一把收走，想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到客厅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好像有季风的名字。　　“见义勇为？”他心里一动，“阿姨，这是什么时候的？”　　锦旗的内容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他没看错，确实是送给季风的。　　“诶呀，好像也有一两年了？”　　陈爱霞站在锦旗跟前，明显有些与有荣焉的得意。“这是他之前在外地，帮一个姑娘追到了小偷，你是不知道，那小偷太坏了，抢了人家姑娘的包就跑，姑娘穿着高跟鞋，哪追得上呀，季风就帮她在后面追……跑了特别远，小偷没跑过他，包就追回来了。”　　“外地……”阮昀舟喃喃，“是金城吗？”　　“你怎么知道？”　　季风收拾完碗筷也过来了。“是金城。前年冬天，大概十二月吧？那女生穿着靴子，跟特别高，跑不快还嘚嘚响。我当时在那边等一个朋友，一看这不对，马上就追上去，跑了半条街，那小偷被我一下按住了。后来警察赶到还夸我体力好呢。”　　两年前的冬天，十二月，金城。阮昀舟还没能立刻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仿佛被天降的幸运砸到头晕眼花的惊喜感，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时他借住在金城的姨妈家里，天天只干一件事，就是写论文，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精神恍惚。　　写到最后他几乎怀疑自己要延毕，每天都在写作、全部删除重写、再删再写的恶性循环中自我厌弃。同门师弟也像个蠢蛋，拿着写得乌七八糟的文献综述过来问他能不能帮忙改改再给导师看，他说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帮你看；师弟就在师门群里公开他和另一个同门女生的名字，说师兄师姐都在哪呢，下次组会能见到面吗。天知道这蠢蛋才是每次组会都不见人影的那一个。　　女生当场发飙说老娘就在你家里，看你同时对着两百篇论文抄都抄不出个四五六来。　　他则默默关掉手机，没有发飙，只是又挺想死的。　　本来论文写不出来就想死，想到等他毕业之后去高校教书，搞不好教的本科生比这蠢蛋还要蠢，一念及此更加想死。　　都说艺术使人优雅，读史使人明智，他看倒是未必。　　最麻木的时候，表哥谢重山专门从潞城请假回来陪他，就担心要出点什么事。谢重山后来说他当时亲眼看到阮昀舟已经把窗户拉开了，坐在窗台上不知道要干嘛，他在门外也不敢出声，就怕一有点动静窗台上的表弟就要跳。　　真的很吓人。谢重山说。天天不吃饭只喝点美式续命，不是翻书就是盯着电脑发呆，自己博士毕业时也不这样啊，艺术这个东西还是太害人了……　　阮昀舟其实对这段时期记忆非常模糊，可能是大脑自动开启了屏蔽机制，把所有过于痛苦的东西都强制分区隔离了。到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有一次他坐在窗边发呆，楼下灰色的街道上有很多小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让他想起歌川广重的浮世绘《东海道五十三次》。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好像只有他无事可做。研究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要是他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那他到底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蹉跎了多少年、浪费了多少时间。　　他忍不住向下看，车流和人影都离他很远，他有些头晕目眩。　　所有混乱遥远的灰白色小车小人里，偏偏有一个深蓝的身影在快速靠近。是在跑步……不，是在追逐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视线已经跟着那团深蓝走了。深蓝快速奔跑着，脚步轻快，追着一团黑影。深蓝的后面还有人，一个白色的长发小人。　　深蓝的头上有帽子。也是深蓝的，兜帽。深蓝按住了黑影。白色小人跑得很慢，终于追了上来。警察来了。黑影被带走。深蓝跟白色小人说话。深蓝走了。白色小人也走了。　　阮昀舟看得入迷，等小车小人都消失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完了一整场正义路人见义勇为帮抓小偷的戏。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不求回报、不为自己考虑、只是想帮助别人的人和事。　　他又是惊讶又是叹服，在窗台上晃了晃腿，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发现风吹得有点冷，就从窗户又爬回去了。坐在电脑前，一看到微信对话框记忆就开始回笼，想着帮师弟改改综述也行，刚好师弟给他发了个文档，点开看完，综述写得比他想得还要烂。　　嗯，帮这个蠢蛋师弟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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