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济走出后殿。 他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阿肆连忙搀住他,低声道:“王爷……” 李怀济虚弱地倚着他,道:“扶我去歇息……” 未及迈开步伐,又道:“不,带我去见他……” 宫人抬来步辇,载着摄政王往东宫去。 姬令早被安置在偏殿里,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李怀济坐在床沿。 他抬手抚上人的侧脸。 心中酸涩与反胃交织,他仔细描摹着人的面容。 他记得这个人对他做的一切。 他记得那些践踏、侮辱和欺骗。 可他也记得那些眼泪、鲜血和言语。 他更记得对方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悲切释然的眼神。 怎么可能不介意呢,曾被人践踏在脚底。 可也曾被人小心翼翼,想要一片一片把他拼凑起来。 他慢慢俯身下去。 他抵上人的额头。 他声音轻柔,喃喃道:“你快醒来吧……快醒来,告诉我那一句话是什么。” 姬令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睁开眼的。 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书页沙沙的声音传入耳廓,他循着声源望去,就见到一个魂牵梦萦的侧脸。 李怀济没有那么瘦了。 他的眉眼温润许多。 他的皮肤玉里泛着红,那是精心调养以后,所终于呈现的血气。 他有一缕额发垂落下去,蜿蜒在摊开的奏折上。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 “……王爷……”姬令下意识地唤。 他又立时噤声,改口:“陛……” 李怀济转过头来。 他深邃的凤眸睁大,随后起身快步走来道:“你醒了?” 姬令点点头。 “喝口茶。”李怀济将他轻轻搀扶起来,端过来一碗茶道,“润润喉,再说话。” 姬令顺从饮入温热的茶汤,喉结滚动数度以后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些许哽咽:“……我是不是在做梦?” 又道:“我多希望不要醒。” “不是梦。”李怀济道。他执过姬令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看,热的,是真的。” 姬令抬头看向他,看他温和的笑意和侧脸,泪水忽决堤而出道:“……王爷。”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静谧的主殿里,床榻上的人耳鬓厮磨。 李怀济蹭着人的侧脸,嗅闻着人发间的香气。 姬令也紧紧拥着他,埋首在他颈项泪流不止。 许久以后才恢复平静,再度抬首望来。 “……陛下,我——” “什么陛下。”李怀济沉着脸道,“我是王爷。” “……王爷。”姬令的神情紧张了几分,“您还是还政于陛下了么?您——” “放心吧。”李怀济道,“陛下‘病’了。” 姬令沉默下来,半晌才道:“那您……” “我暂时掌管朝政。”李怀济道,“直到新君亲政为止。” “新君?”姬令瞪大眼,“哪来的新君?” “陛下受受累,便有了。”李怀济道。 “……”姬令陷入静默。 良久,他又道:“……那您不是……都一场空……”说着又开始哽咽起来,“忙忙碌碌十数载,而今又要从头再来。您的身子,怎么可以……” “放心。”李怀济道,“我任了毓秀为太傅,往后储君的教养,便由他来操持吧。” 毓秀…… 姬令琢磨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挣脱人的怀抱,不顾阻拦翻下床榻,跪伏在地上道:“王爷。罪臣……罪民恳求王爷降罪。罪民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合该降赐极刑,以慰天下百姓。” 李怀济静静看着他,许久,道:“你好不容易能与我相见……你就想说这个?” 姬令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罪民配不上您。罪民——” “姬令。”李怀济冷冷道,“你犯下的罪,就想如此一了百了,一笔勾销?” 姬令愕然抬首。 “被你毁坏的、构陷的忠良、磋磨的百姓,都要被你两手一摊,扔到九霄云外去?” 姬令讷然不语。 李怀济揪起他的衣襟,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该自己承担的责任,不要想假手他人。你想用这条命赎罪?就一条贱命,你能换些什么?若你真有心偿还罪孽,那便挺直脊背站起来。向被你攀污的人致歉,为受到无妄之灾的百姓谋福利。只有一切如初甚至更好,你才能真正谈得上赎罪。否则谁要你这条贱命有何用?还不如道旁一条,那还能煮口汤喝。” 姬令嘴唇蠕动,半晌,叩首下去道:“阿令明白。” 作者有话说: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谏太宗十思疏》唐·魏征 良药(结局) 李怀济带着姬令,一处一处地负荆请罪。 荆条是真的,请罪后由他亲自下手,姬令单薄的脊背上,纯白衣料印出一道道红痕。 随后是重礼,按照当初冒犯的轻重俯首奉上。 不是所有人都会原谅,但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总还是没有当场扫地出门。 “阿令。”看着姬令掩藏不住的失落,李怀济道,“不是你跪地致歉,别人便要宽宏大量的。” “负荆请罪是你的本分,是即便对方不会原谅,你也要去做的事。 “你或许此生都无法获得旁人的原谅,但你赎罪的路绝不能停止。 “你所要做的事不能因此而中断,你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旁人的眼光。” 姬令忍受着一次次唾骂。 他承接着那些痛恨鄙夷的眼神。 他任凭荆条重重抽上脊背,没有半分躲闪。 到最后整个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夜都痛得难以入眠。 李怀济陪着他。 轻轻地为他上药。 他偷偷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人偶尔掠过的衣袖。 却只是若即若离,又默默收了回去。 最后一处,是太傅府中。 姬令跪在地上,看见李怀济叩开府门。 摄政王、太傅,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璧人。 他心口刺痛地垂下头,感觉到背上的荆条又一次被取走。 他下意识地咬着牙,浑身紧绷预备着承受。 却被一双手搀扶起来,对上柳茂贞情绪复杂的眼眸。 “……王爷原谅了你。”柳茂贞说,“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万望你确实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能够为王爷臂膀,莫要再令他扰心。” 姬令怔怔看着他,感觉热流从自己眼眶淌下去。 他看见对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己最后一眼,随后漠然转身,关闭府门。 李怀济望着柳茂贞消失的地方。 他又转头望向姬令。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温声道:“他还是……心中有怨,你——” 怀中忽然被人填满。 是姬令扑了上来。 他看见青年泪流满面,哽咽着道:“王爷,您原谅我了,是么?” “您是不是原谅阿令了?” 李怀济垂眸看着人,许久许久。 他忽然转头望向天边云雀,声音缥缈:“不曾有恨,何来原谅?” 罪臣嵇令“死”了。 贡生姬无咎入了工部。 不少官员看见熟悉的面容,要么露出惊惧的神色,要么投来鄙弃的眼神。 姬令视一切如无物。 他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疏浚河道、修建土木……他往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他与徭役同吃同住、同劳同寝,银两过手从不克扣分毫,就连衣袍也尽数换成粗布。 渐渐地,众人都忘了那个趾高气昂、心狠手辣的嵇相。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的姬主事。 工部无人承接的苦差累差,他全都默不作声地领下。 黄河北岸爆发水灾,他也是第一个请缨前往。 李怀济再见到姬令,已经差点认不出来。 对方的肤色深了许多,从前丝缎一样的长发,而今规规矩矩地束在布巾里。 曾显得清瘦的身躯凝实不少,粗糙的手脚都是劳作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抬眼看来时,再也没有躲躲闪闪、自暴自弃。 “无咎。”这是一个全新的人了,他想,他也应当唤对方全新的名字, “一路颠簸舟车劳顿,我在王府设下家宴,为你接风洗尘好不好?” 姬令的神色又惊又喜。 他郑重其事地拱手道谢。 他脚步匆忙地离去,不知道去准备些什么。 等李怀济再见到他时,又是另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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