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 原本他得过且过、乐安天命。 可当看见无咎脚腕上的昙花,当现实与梦境重合,他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偷,窃取了旁人的快乐,而抛弃了所有的痛苦。 可痛苦与快乐难道不是相辅相成,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看见他迷茫的神情,暗卫上前半步。 对方攥住他的手,低声开口道:“先生,就算属下求您……您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么?” 云栖木然与他对视:“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暗卫不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要寻求一个意义。 在他暗无天日拼杀的那些年里,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可这个意义对主子来说似乎非比寻常,而主子所看重的东西,自然也是暗卫需要守护的东西。 “……忘忧。”因此阿肆说。 云栖一怔。 “忘忧。”阿肆又重复一遍。 “您所服下的那东西,叫做忘忧。 “没有旁的任何功效,唯有一样,那便是忘记一切忧愁。 “曾让您痛不欲生、牵肠挂肚的东西,随着这颗药吞服而下,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彻彻底底。” 在一片寂静之中,暗卫的声音就像重锤,击上云栖的心口: “先生,寻常人服下忘忧,至多是遗忘挚爱至恨、恩怨情仇。 “可您就连身份地位、知交旧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身份带给您的只有痛苦,连带着与之俱来的一切,无论是您的亲人、您的故友、您的部下,还是您的仇敌。 “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想一切?如果换作属下,属下宁愿永远想不起。” 云栖颓然坐在原地。 暗卫早已离去,徒留他一人待在房里。 他的神情恍惚,一手紧紧攥着衾被,指节已经彻底冰凉,却始终毫无所觉。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云栖始终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阿肆照顾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又悲伤地注视着他。 姬无咎则大不相同,关上房门跪到榻边投来时,是一种全无保留的倾慕神态。 云栖垂眸与他对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无咎,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无咎一怔,随即道:“先生是一个悲悯良善、心怀天下的人。”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又何来什么心怀天下?” “可先生您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大胤?” “我的绵薄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过传授几个字而已。” “可是先生,劝人向善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更何况……” “更何况?” 姬无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眸中浮起的水色。 云栖注视着他,看他颤抖的睫毛,尖削的下巴。 他忽然轻声道:“那无咎,你又仰慕我什么呢?” “你说心怀天下,这世间愿为黎庶投身效命者,不知凡几; “你说一见钟情,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令人一见折服的风姿; “你说为名为利,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执意留在我身边?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为什么又会落泪?” 姬无咎浑身一震。 他立时抬眼看来。 他的面上都是无措的神色,泛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慌乱的情绪。 云栖一手抚上他脸颊,轻声问:“你爱慕的是我么?还是那个从前与你相识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先生?” 姬无咎睫毛一颤,立时落下泪来。 他把自己埋进云栖的掌心,颤声哽咽道:“没有分别。先生……这没有分别。” “无咎爱慕的是您,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只要您是先生,无咎便愿为您赴汤蹈火、献上一切。” 心中疑问得到间接的回答,云栖却并没有松上半口气,反而觉得压了块大石。 他把手缓慢从人脸上抽离回来,神情麻木地道:“……可我不是他啊。” “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性情。 “我没有他的经历,更没有他的风姿。 “你所爱慕的只是一个过去的人,而我只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寄生的幽魂野鬼。 “我并不值得你爱慕。我只是一个安于现状、苟延残喘的教书先生罢了。” ——“不,您不是!!” 姬无咎突兀地抬起头来,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环住云栖的后腰,仰着首流着泪哽咽道:“您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咎的先生!” “无论您是爱无咎也好,恨无咎也罢,无咎都心甘情愿承受! “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往事……再让自己烦忧。” 云栖静静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抚上人的后脑,俯身下去,让对方的眸中盛满自己。 “那你现在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 “我只是云栖,不是你的先生,也不是你想要追寻的,过去的某个人。” 云栖第一次吻上姬无咎,以一个主动的姿态。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愕惊喜,以及迅速漫溢而出的泪光。 他托着人软下的身子放在榻上,然后一件一件褪去了衣物。 这是一具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躯体,让他犹豫不决、彷徨不前。 “……先生……”姬无咎面颊绯红,眼波如水凝望着他。 可他却忽然无法直视,倏然止住动作。 在人诧异的眼神里,他一件又一件,穿戴起已经褪下的衣物。 他不忍回首去看对方,只道:“无咎,我认为我应该想清楚……我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 姬无咎坐起身来。他的面色发白:“……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给我三日,三日光景,我会想个清楚明白。届时,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选择浑噩的幸福,还是清醒的痛苦? 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决定。 在遇见姬无咎前,云栖选择前者。他认为就这样日复一日悠闲度日,也并无什么不可。 可遇见姬无咎后,云栖开始摇摆。他逐渐想要思考存在的意义,厘清爱恨的原委。 他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不想那些毫无保留的情感,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 他是一个新生的灵魂,与过去没有半点瓜葛。 那这些爱也应当因为现在的他,而不是过去故人的影子。 当他步入阿肆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对方哀伤的神色。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只伸出手道:“给我罢。” 阿肆动作缓慢,极为迟缓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到他手里。 就在他想要抽回手时,却被人倏然攥住。 “先生。”阿肆声音颤抖,“到底为什么?!就这样好好的不好么?就算知道了过去的一切,您也依旧无能为力!” “可我不想对不起自己!”云栖道,“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享受着你和无咎的好,那么跟霸占鹊巢的鸠鸟有什么分别?!” “可我们不觉得!”阿肆面色焦急,“您顺遂安乐,就是我们最大的期望!” “可这并不是我的!”云栖道,“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浑噩的幸福!” 房间内一时静默。阿肆无力地垂下手,问道:“是因为无咎么?” 云栖神情一怔。 “是因为姬无咎么?”阿肆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是因为他,所以你才想知道以前的过去么?” “……我……”云栖一时哑然。 “先生,如果您真的对那无咎起了什么心思,属下劝您就不要打开这个匣子。 “否则而今的一切都将是镜中月水中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肆的声音一直在心间回荡,哪怕云栖回到房内都久久不绝。 他隐约可以意识到这个匣子将打开的是什么。 可他更无法拒绝触碰过去的一切。 是怎么样的痛楚让他选择全部遗忘? 是怎么样的往事让阿肆闭口不言?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姬无咎恋慕倾心? 只有打开匣子,这个人才完全是他自己。 咔嗒一声轻响,匣盖被缓缓揭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圆润药丸,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他用两指捻起,身躯战栗起来。 他竭尽全力才把东西放入口中,喉结滚动几度,勉强咽了下去。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穿书成奶娃:竹马是哭包_松鼠跑跑跑【完结+番外】 敌对关系[电竞]_箐稞【完结】 明明只想独居来着哪来这么多同居母猪 当限制文龙傲天失忆后_浓曦【完结+番外】 夫郎,你要相公不要? 一觉醒来成了男主惨死的弟弟_手残的喵【完结+番外】 重生七零:手撕渣男我被糙汉狂宠 难生恨CP 拿下黏人竹马:只需呆萌勾勾手_松鼠跑跑跑【完结】 漫画路人的我扮演了双重人格_空纪海【完结】 快穿:拯救可怜男二_爱吃辣的周周【完结+番外】 恶毒炮灰招惹完男主后跑路了_双头剁椒鱼【完结】 小魅魔香点怎么了? [HP]明日焰火+番外 直男震惊!直男想要!直男得到! 风华绝代的外婆 病美人替嫁后_淮泱【完结+番外】 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_七幸言【完结+番外】 震惊!宿主摆烂也能攻略成功 当炮灰文里的白月光觉醒之后_待夜央【完结+番外】